| 五 在动物们身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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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会有贯穿全城的路,比如北京的长安街、大连的长江路,贯穿拉萨的路叫北京路,北京路分三段,挨着八廓街和冲赛康的那一截叫北京东路,往西到了布达拉宫广场的那一段是北京中路,转过牦牛城雕再往西的那一截是北京西路。 在我的记忆中,北京东路那一截属于生活气息最为强烈的地方,除了挨着八廓街,对旅客具有不同的购物吸引力,那也是当地人和外地藏族们来拉萨的生活之地。 冲赛康一直是酥油集散地、同时又是农贸、小商品批发市场,跟北京东路相关、包括八廓街中的农贸市场通常不是游客光顾的地方,却与任何农贸市场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知道的只要有条件任何城里的农贸市场都不反对卖活的禽类和鱼类、海鲜等等,宰杀更是要代替顾客做好的。在这里因为藏族的民族习惯不允许有这些活的东西买,更不许当众宰杀,虽然拉萨人的生活习惯在这些年来变化很大,这一点却没有变化,到现在,在八廓街和冲赛康仍旧保持着不杀生。 传说,藏族人原本是不吃鱼的,这里的说法不一, 一种说法是说藏族人不吃现宰活鱼做的菜,因为藏族人只肯吃超度过的动物; 另一种说法是,藏族人不吃春天的鱼,因为春天的鱼带籽,吃掉一条会伤害很多的生命。 藏族的传说中关于春天有很多美丽和善待生灵的故事,在甘青草原上有一种几尽失传的笛子,是用苍鹰的锁骨制作出来的,那种笛子的声音十分纯净,藏族人在形容它的声音的时候便说:鹰笛的声音太美,在春天不能吹,因为那声音太美,会吸引冬眠的蛇提早出来,从而被冻死; 关于藏族和吃鱼,最普遍的说法是和藏族人的丧葬习俗直接联系在一起,藏族人最高级的殡葬是塔葬,如同班禅大师那样;火葬也是专门为得道高僧设置的,据说经过火葬的高僧们会留下舍利子;普通人是天葬;犯罪和自杀这样的人被认为在普通人之下的人,才是水葬,而鱼们在水里会吃到这些人的尸体,所以就留下了不吃鱼的习俗;据说,最差的殡葬是土葬。 不过,不管拉萨人曾经不吃什么,现在,这种印记已经越来越淡泊,川味餐馆里鱼买得和任何城市一样的火爆,都是些刚宰杀是新鲜鱼,在吃鱼的人群中不仅有旅客和汉族人,也有为数不少的藏族年轻人。 到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拉萨活的海产品已经非常多见,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人,看到那些东西自然高兴,膏蟹、鸡尾虾,贝类,都是我喜欢的,相比起来,价格比我家乡的还要低一些。 从营养学的角度去说,从前,常常在街头能够见到得了缺碘症(俗称大脖子病)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已经非常罕见,这种病症的消失除了吃家碘的盐之外,多多少少和食谱中增加了鱼类和蟹等水产品有关系。哦,还有一个秘密,拉萨河鱼的确美味,因为河水常年在零度左右,鱼的生长非常缓慢,而冷水鱼的肉质细嫩,鲜美无比。说出这个秘密的确让我不安,我自己尽量控制不去吃稀少的拉萨河鱼,因为,生活在冰冷的水里非常不容易,它们需要得到保护。 曾经,有一则善良的错误,却教人笑不出来。 每年,在放生的季节,很多拉萨人都去市场购买鱼苗,投放到拉萨河里去,可是,这个善良的举动往往得到的是杀生的效果,因为拉萨河的水温和鱼苗生存的水塘差别巨大,那些鱼下水之后,只有少数才能存活,多数都被冻死了。 有时,想到八廓街和北京东路的时候,难免怅然若失,如今,那一带的卫生状况越来越好,从尼泊尔和印度西餐在那一带增多开始,记忆变得越发都市化了,藏装变得时装化。 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遗留在那里的记忆是那样的充满糌粑、酥油、青稞酒以及松柏的香气,如今,那里的香味都变成了印度香呛人的浓香。有时,我责怪自己印象最深的东西没有按照文明的发展轨迹进行,可我想到那段时间的时候,记忆最深远的却是:那时,拉萨漫城的野狗,懒洋洋地在街边和餐观徜徉,很多时候,你在餐桌上面吃饭,野狗们就软塌塌像旧墩布一样趴在桌子下面,一伸脚就能踢到,而狗们并不会因此冲你发威,它顶多抬头看你一眼,如果,你愿意给它们东西吃就给了,不给也没关系,反正它们性情温和,未必对你有所求。 野狗打架的时候那才叫好看,两群、上百条、几百条的狗“汪汪”叫成一片,横穿马路,很是壮观,那种时候,无论是机动车或者是自行车都会让它们先过去……那时,车辆相对少,几乎没有因此影响过交通……野狗的消失始终是一个谜,没有人明确知道成千上万的野狗是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够知道的理由多半有这几种, 一种是,内地饲养宠物狗非常盛行,而西藏的狗一直非常著名,即使是杂交的野狗也多半是名狗种们的后代,所以,一种传说是,在巨额利益的趋势下,野狗们纷纷遭到绑架到了都市里太太、小姐们的怀抱; 另一种传说是,野狗们到了建设拉萨的民工们的肚子里,成了大补的食物。 有一个朋友曾经在深夜看到一幕捕猎的画面,他说,抓狗的人两个人一组,一个人用肉诱惑野狗来吃东西,另一个用编织袋迅速把狗装进去,用一根木棍在上面敲几下,就寂静无声了。 看到这个的朋友无法确定捕猎人的身份,但是,他肯定,那个举动和野狗们的消失有关系。无论如何,野狗的消失,从城市环境的角度去说,是好的现象。如果,它们一直就那样存在下去很可能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加已经成了耸人听闻的传播疾病的妖怪。 也是在野狗猖獗的时候,我曾经在八廓街边上的一个甜茶馆门口看到一只晒太阳的野狗,它的眼睛红彤彤的,屁股仿佛被人用刀砍了下去,露出火腿一样紫红色的肉,它在缓慢地舔拭那个伤口……这一幕让我触目惊心,我曾经很多次说起这件事,谴责那个伤害那条狗的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医生说出了那条狗的命运,他说,那条狗已经死了,它身上的伤是一种很严重的传染性疾病,而疾病的来源是人。 那时,拉萨普遍使用旱厕,写着藏文字的那种,拉萨的藏文“男”“女”的写法与藏区其它地方的有所不同,在别的地方“男”“女”的写法上面都有上加字,而在拉萨只有女字才用上加字,所以,辨认的时候,只要记住“扎辫子的是女人”就不会走错了,那时,来拉萨的农牧民们甚至不习惯穿内裤也常常忘记带手纸,所以,厕所的墙面上经常能看到用手指头划的枯黄色逗号,我又说远了,那个医生说,他们在拉萨发现了不只一条让我触目惊心的狗,原因是狗改不了吃屎,野狗们不仅在餐馆和街上找食,也去厕所,除了屎,沾血的卫生巾也是它们的食物…… 医生没给我解释关于人类的疾病,也没说,狗们得那种疾病有多少年的历史,他说狗们因此传染了皮肤溃烂的疾病。 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慢条斯理横穿马路的牦牛群和脖子上戴着漂亮铃铛的马、羊群都时常得见,拉萨人那时具有更好的耐性,总是静静地等待它们过去。 在很多人的眼中,西藏的马应该很高大,很威猛,实际上就像大家以为藏族是游牧民族一样,这是一个错误,藏族的非城市人口中,百分之八十五是农民,只有百分之十五才是牧民,在拉萨附近看到的马多半退化很厉害,就像矮趴趴的高原植物一样,这些马不仅个头矮小而且体力并不好,真正有力气、脚力好的还是牦牛。 去年,我往返拉萨很多次,交通开始涌堵,完全没有了牲畜们的身影,除了转经人的宠物羊和宠物狗,就连苍蝇都成了难得一见的东西…… 曾经,苍蝇很多、很肥也很大,黑糊糊地在自由飞舞。在内地,人们如果在餐馆里吃东西,盘子底下如果发现一只苍蝇你只要大叫一声“有虫呀!”,一定会得到很多的道歉,免单也是常有的事情。 到90年代中期,在拉萨,盘子底或者汤碗底下发现一个黑糊糊的熟苍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总是悄悄拣出来不声张免得影响同伴情绪就算了,大家都是这样处理。 其实,如果几惊叫着喊来老板,他也是泰然自若地告诉你“怕什么,苍蝇也是肉嘛。”如果,你不依,继续吵下去也得不到经济补偿,老板最多拿双筷子把苍蝇拣出来吃掉,以表示那没什么。 说到这里,我难免要感叹人的适应能力,那时,环境那样,我们反而常常赞美拉萨强烈的紫外线如何地杀灭细菌,并且对那些不以为然。 现在,拉萨的任何餐馆老板和消费者都统一了对苍蝇的意见,绝对不允许它们出现了。 在那些记忆中,草鼠也是印象深刻,草鼠是不同于田鼠和躲在厨房偷东西的老鼠,那是一种专门吃草根短尾巴的鼠。那也是一种灾难性的动物,破坏植被非常厉害。 对我来说,我却认为他们是最聪明的动物,我也非常喜欢它们。 那时,时光经常很安详,和拉萨那时的节奏一样,那时拉萨的几乎每个人都似乎具有慢腾腾的理由,刚来的时候,我曾经非常不适应,印象最深的是约好了一个人下午一点在藏餐馆见面,结果等到四点一刻那个人才大大咧咧地抵达,而且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后来慢慢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个藏族牧民曾经跟我调侃,他说,只有你们城里人才带着表,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很琐碎地计算,我们牧民没有表,我们只有上午、下午,白天和晚上,等一个人常常整年整月地等,他打比方说,比如,有一个人去拉萨朝圣路过他家的帐篷,就会相约几个月后回来再次经过他的家,那时是步行或者磕长头到拉萨,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那么,他家的人会一直等待那个人回来再次路过他家的帐篷……他的故事足够让我崩溃,也算因此了解了在草原上不同的时间概念。当然,现在,即使在草原上这个时间的概念也只能是故事。 如今,随着草山分包到户,所有的牧民都已经定居,不再继续游牧的生活,去拉萨朝圣也不再步行或者磕头去,几户人家联合起来,带足粮食和肉集体包租客车,这样的话就不存在时间无法计算也不会路过陌生人的家…… 那时,尤其是下午,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呆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草鼠挖洞,有段时间我帮去外地出差的朋友看房子,他家的院子大概有30平方米的空地,长满杂草,我在那个有限的空间里找到了200多个草鼠洞,那些短尾巴的小东西曾经激发过我很多的爱心,我常常去买两斤红枣或者花生米,在每个洞口都放一点,那时,我曾经狂妄地设想,有一天和它们的关系就像牧民们当家畜和狗是家中成员那样,开始的时候,它们并不让我看见那些干果的消失,后来和我熟了,我给什么它们就拖走什么,样子很娇憨,只是,到最后,它们也没有允许我像对待驯服的宠物随意亲近。 现在,在拉萨也看不到这种草鼠,人们的院子多半用水泥封得很牢,或者很严格很科学地种植着鲜花。 在草原,鼠害依然严重,是草山退化、沙化的主要原因之一,据说,草原人依然不肯下狠手刻意杀死它们。 有些事情也难怪,在高原上,总是会觉得山和河流都是有生命的,很人性的那种生命感,比如,常会感觉山和河流会疼痛、会喜悦等等,倒是去年到拉萨以后,那种感觉和在青藏公路上的区别很大,人流和很多的建筑让拉萨的海拔降低了也暖合了很多,却感觉不到山和河流的疼痛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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