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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海
  短篇:隔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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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海,黑豹的呼吸在西风的吹拂下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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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海:披挂彩虹 兑毒的美酒像盛开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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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我生命中那堵透明的墙和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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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浪一样 饱胀的暗默

  一起入英雄

  及英雄漂泊的海

  这大概是母亲留给我的遗书。母亲是何时失踪的我无从了解,是失踪还是去世我也无从知道。总之,母亲的身心去了我够不到的地方。母亲是一位作家,可在她的环境里除了这页字,别无只语片言遗留下来。

  奇怪的是,住宅的内壁,卧室、工作室、走廊的墙上都贴了纸,上面绘满彩画,是些线条不直、古怪的画。

  我不懂。

  从前我是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

  那是早在童年,我沿着弯月形的沙滩寻找贝壳和鹅卵石并以此练习数数的时候。

  素华姨从海那边捎来一封信,她在跟旧墙纸一样褶皱的纸上写着:叔叔死了。她恳求母亲飘过海到那边陪伴她一些日子,并嘱托母亲一定带我同去。

  素华姨是叔叔的妻子,母亲曾经告诉我,大概有十年多的时间素华姨一直生着各种各样的疾病,以至后来差不多长到了轮椅上。所以她不能亲自来看我们也不肯寄照片来,但是她经常给我捎来各种各样海那边的东西。叔叔每年都来,在我家住几个月,这段时间是母亲心情最好的时候。收到叔叔死讯是那天,我从外边回来,主持儿童节目的叔叔正在高音喇叭里模仿风的咆哮说“冬天来了”,他的声音使空间显得比实际肃然。

  母亲站在写字台前面看着窗外,在等我。素华姨的信已经字迹朝下挂在桌角,我进来时引起的风把它刮掉了,那天,我闻到母亲的发丛挂着海风的味道,她的外衣挂着海边的风,那天,我接触到母亲的任何部位都像触摸到了丝绸,母亲的手上还散发着擦手油渗进肌肤的淡香,那一定是任何孩子对成年女性的记忆。

  母亲那天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然后就松开焐着我手的手。

  回到她的作品里了。母亲是一位作家。

  在儿童的感受当中,寸阴如年,尤其在有所期盼的时候,我开始盼望一次越海的旅行,而且想象的喜悦远远地超过了到达目的地。

  我常常为此去海边,沿着 海滩踩出浅脚窝。在那些日子,和牛一样哞叫的的轮船鸣笛显得格外庄重、沉浑,叫人耳热心跳、手心发汗,我带着对庞然大物的恐惧,幻想它载着我去海那边。

  因为这样的愿望,我分外地想念素华姨。

  母亲的脸和我的一样也皲裂了,她也专门去海边,坐在冰凉的沙滩上遥望地平线。

  在那个无雪而且干冷的冬季,素华姨有寄来了第二封信,母亲不告诉我里边说了什么,我因此得到了一种借口,我口口声声说想素华姨,我跑到海边:一艘轮船在远处越走越小,仿佛去了云天,仿佛带走了我的一种寄生很深的愿望。

  海湾的边缘已经按照徐浪的形状结了冰,我踏着像雪一样的冰层往里跑,直到冰薄了,我看见蓝色的气孔在冰层和礁石间流动流动,我感到恐惧,我不知所措。

  母亲追到岸边使劲喊我。

  母亲那天的脾气很差,她后来一直赌气坐在沙滩上,把鼻子都冻成了玫瑰红色,整整哭了一天,任我怎么哄也没哄好。

  我很快便同母亲疏远了,被送到外省同一群外国孩子住在一起,像孤儿那样,在学校里呆了10多年,学会了至少五种语言。我爱上了旅行,在我的记忆里边,儿时在海边遥望轮船的情景总是挥之不去。在海上的旅行只是我游历的一部分,我曾经去过沙漠到过荒原,在了无人烟的草原上独行数日。

  在我连绵不绝的旅行中往往无法同母亲取得联系,我也会偶尔把所见所闻装进信封邮回家。

  母亲从不回信,她坚持不安装电话,我曾经质问她,她说:这是缓解冲动的办法。我曾经因为因而生气。

  直到后来,我终于在旅行当中漫漫地体悟到寂寞和祥和。直到有一天,我在另一片海岸发现了同我家乡建筑相仿的渔港小镇,我踏在卵石路上,街道间熟悉的色彩和海的气味使我疑是回到了家乡,路人的异域口音飘上远空,就像记忆远处的光斑。

  我沿着环形的沙滩走了很远……

  在思乡之情的牵引下,我连续赶了近两万公里的路,回到家。

  等待我的却是大摞大摞空白的纸和满墙类似涂鸦的彩画及一页与我无关的纸:

  穿过海,黑豹的呼吸在西风的吹拂下熄灭了

  穿过海:披挂彩虹、兑毒的美酒像盛开的星空

  使我生命中那堵蓝色透明的墙和秋季

  麦浪一样 饱胀的黯默

  一起溶入英雄

  及英雄漂泊的海

  我失望至极,母亲在最后遗留的文字中也将我排斥在她的生活之外。

  这增加了我的痛苦,我执拗的面对这页纸,穿过海 穿过海 穿过海 穿过海……有一天我眸然看到“……使我生命中那堵蓝色透明的墙……”这句话使我心惊肉跳,难道我便是母亲生命中的一堵墙吗?难道我同她生命中的黯默一同死去了吗?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这样?母亲为什么这样对待我?难道在她的生命中只有爱情是值得记忆的吗?“穿过海,黑豹的呼吸在西风的吹拂下熄灭了……”

  叔叔恰恰是我记忆中晦暗的斑疤,每当我想到成长的时候,就像母亲回避我一样,我回避那个叫叔叔的男人。

  母亲没结过婚,可叔叔的来来往往使母亲犹如行尸走肉,对待我时永远是心不在焉的。他们使我至今生活在孤独和偏见当中,无法体会与温暖有关的任何情感。

  ——算了,我不能继续想下去……

  夏天是在我日复一日的猜测中到达的。

  男友的到来给我带来了物理性的欢愉,我暂时忘掉了一切,暗自提防着怀孕。

  那天夜晚,我和他在海边星空下,远处的导航灯就像天使的眼睛,漫天的星斗漫天天使的眼睛,我用我学到的所有与种给他轻唱情歌。

  午夜之后,他抱着我,温柔地告诉了我一件事,他说他还有一个与和我的关系一样的亲密女友,他说我们俩相加正好满足他对爱的需求,他说他有把握使我们和睦相处……

  我沉默了。

  黑夜里黑色的海水向我的方向侵袭,我听着浪狂暴地撞击海岸,寒冷穿透衣衫。

  当曙光在我的沉默中退去之后,发烧的海水转变了颜色,海浪平息下来。下线钓鱼的男人穿着潜水衣裤,他的每根鱼线上都装着上百只的铁钩,铁钩上栓着上百个无法摆脱的诱饵……

  我断然拒绝了男友的要求,用母亲的的句子回答了他:生命中有堵蓝色透明的墙。这是我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看到了这堵液体的墙。

  回到家,我继续站在母亲满墙的彩画前面,直到那个无风而惨淡的冬日,我把拖鞋摆到洞开的窗户前面,让它冒充盛开的玫瑰,这时投进来一缕午后的阳光,渔妇干枯的叫卖声穿过薄雾成为这寂静中偶然的生气。

  我沿着渔妇的呼叫在颜色和线条的迷宫中找到了牛乳,火红的乳尖、枪械、战争、长发、秃头、青苹果、动物、内脏、化学实验室……我终于在母亲的遗作中找到了我成长的一切符号。我看到母亲那被束缚的世界……

  母亲是从一场械斗开始叙述的。

  入侵方的头领具备猛兽的属性,他生着粗短多毛的腿,屁股后面拖着三角形的尾巴到达膝弯,这使他无法穿裤子,所以从前面描画他的时候也比较累赘。那匹高傲的白马和他一样生着永远的娃娃脸,他就是——小狗熊,一个为侵略而生的枭雄。与小狗熊马队对峙的是骑着健牛的反击者。在遮天避日的战烟之中,一个人失去了武器,他在黑色的战袍里瑟瑟发抖,在他的身体两侧,我看到了母亲不屑的笔触,母亲用他及腰的长发美化了战争,他就是叔叔。

  叔叔骑着奶牛。

  根据母亲灌铸在我童年的故事,懦夫总是骑着母牛。母亲b 画面没有声音,而我的感官充满了叔叔逃离战场时的声音,我听见风的呼吸、牛的喘息和叔叔拍打牛背的劈啪声。显然,他不知道有人在等待他。

  女巫在一组华丽的房子前面,她很美。她美成了一个模糊的亮色团,她美过头身体上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没有手指甲、没有脚指甲、没有头发、牙齿、腋毛、阴毛、眉毛、眼睫毛,连汗毛也没有;她透明的皮肤上没有任何褶皱,她的内脏当然也没生结石。女巫就是这样光秃秃地展现着阴性的艳美。

  长期的化疗和静养的确使素华姨的身体表面很完整。就像女巫为了掌握破译天机的本领情愿放弃了毛发和指甲一样。

  女巫说:你是懦夫。

  叔叔却说:不是懦夫,是勇士。

  他说:我是自己的勇士。因为来自外乡,他们戏谑我的母亲。因为贫穷他们送走了我心爱的姑娘。因为战争,他们逼迫我混在平凡的人中间宣布千篇一律的誓言,所有的一切,没有人考虑过我想怎样。

  她说:当有人给你知识的时候你没反驳,不是因为你无知;你看着你的母亲被戏谑而袖手旁观,是因为你怯懦;你没跟随你心爱的姑娘远去他方是因为你懒惰。你没使用避孕皮套是因为你没有尝试过。

  男人的脸红了。

  接着,母亲用一大滩殷红的污迹表示了她的悲伤。

  母亲画了红色的女巫、红色的叔叔,红色的战场和如荼的残阳,鲜血的河流以及烈火。然后母亲画了扭歪的彩色花被和露出头的小人儿,母亲着力刻画着空气的流动和浆果的芬芳,流动的心绪和流云一样的情欲……

  小狗熊再次胜利了,他把失败者世代相传的史诗和指导未来的主义围在腰件,丢下所有的人就走了。他离去的线路异常诡秘,据说通向一片新的草原。

  女巫在黎明时给了叔叔一杯壮阳或者壮胆的酒,使叔叔走入了苍茫的草原。

  酒的力量一直烧灼着他,使他在以后的几天里意气勃发。走过的路和未来的路没有区别,母牛用乳汁喂哺着他。母亲连续画过三个太阳,那么,该是第三天的时候,出现了岔路,就在叔叔无从抉择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投下大片的阴影罩住他。

  他仰起脸,美丽的长发下垂得厉害。苍鹰在上空用廉价的歌喉嘶叫着,多籽的苇花姿情动人,强烈的性欲再次袭来,他的感到膨胀。这是小狗熊骑马的背影出现在远处,天色雪亮,他看到了小狗熊那刺目的黄腰围。

  小狗熊也发现了身后的目标。

  他在马背上从容地拉开枪栓,单手持枪在原地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叔叔的母牛才粉着湿鼻子小跑过去,叔叔的枪竖着插在褡裢里,在这段路程的中间,叔叔已经挽起了他的长发。

  小狗熊提紧缰绳,冷眼看着叔叔在十丈远的地方跳下牛背,趴到地上仔细地嗅着草的味道:

  请问好汉,我的牛群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叔叔的口音经过伪装。他尽量不去看小狗熊的腰围,却为此心跳。

  小狗熊,扫了一眼平展的草地,没有发现牛群践踏的痕迹,新的疑惑爬上眉梢,他下意识地嗅了嗅,闻到了自己的体味和五种植物的清香。

  叔叔再度趴下来,猛然拣起一块石头抛向小狗熊,身体同时快速打滚,小狗熊避开飞石的同时枪响了。

  之后叔叔蹲在地上哈哈大笑:

  不过是胆小鬼。告辞。

  这时叔叔心跳得厉害,他发现这心跳是被枪声给惊吓的。可是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转过身,像好汉那样跳上牛背,尽力把每个姿势表现得连贯到位,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后背暴露给了小狗熊。无情的骄阳给他抹了一撇壮烈的颜色,他知道小狗熊是英雄,而英雄是不打黑枪的。

  母亲为了表现叔叔的紧张,把他的腹部快画进了后腰。

  叔叔丢下一句话:

  我的头牛很凶,看到它往东赶。

  在逃离的时候叔叔发现,新的性欲继续折磨着他。

  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他的头脑里总是出现女人。

  心上的那个,各种各样的、女巫只是其中的一个。

  他迫使自己相信女巫的药剂,或许男人的本能已经让他想到在未来的一天怎样去摆脱像女巫这样的一张网。

  他怕死,在尊严和死亡之间,他不会选择死亡,况且,持续不去的性欲,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在我分辨画面的时候,看到母亲轻蔑地透过衣物去表现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玩意儿,这是叔叔在牛背上显得很无耻。

  韶光像小孩,夕阳像老头。

  就在那时,小狗熊和叔叔再度遭遇,叔叔从母牛身上多挤了一碗奶,招待小狗熊。

  小狗熊的坐骑像中了魔似的,一直对叔叔的母牛心怀不轨,母牛的主人受到羞辱,怒红了脸却没说什么。在分别的时候,公马踢了母牛一腿,它的表情很是暧昧。叔叔就在这时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贪婪地盯住了小狗熊的黄腰围,同时双方拉动了枪栓,身体以坐骑为掩体坠落。叔叔的枪声慢了,他从母牛硕大的乳房之间发射了第一枪,击中了小狗熊公马的心脏,在肩膀尖重重戳地的那一瞬间,叔叔闭着眼睛惯性使他用光了枪膛里所有的子弹。

  叔叔在湿漉漉的旷野上躺了很久,他闭着眼,枪声在耳畔回响。他就像抽掉了骨头的鱼,身体的一些部位疼痛不已,而在这时他感觉最强烈的仍旧是性欲,膨胀使他很想胖揍女巫一顿。

  天很蓝,母牛在一旁反刍。小狗熊好看的娃娃脸变了模样,洁白的牙齿和牙龈一道暴突唇外,他的一条腿盘坐另一条腿竖起来跪在地上,手里还拄枪,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叔叔。公马前腿跪地已瞌和眼帘,凝血像浆糊一样划出几条紫色的线条,长睫毛上泪痕未干。

  叔叔一咕噜爬起来,从这一刻起他就是英雄了,真正的英雄,他杀死了征服过18片土地的王者。欣喜和恐惧使他嚎啕大哭,头发从头顶垂下来护住他哭泣的脸面。死亡并未阻止小狗熊的笑意,叔叔有害怕了,他端着刀,很久也无法摘下小狗熊的脑袋。

  万籁俱寂。草原温暖肃穆,母牛的喉管磁性而悠长。叔叔断然焚毁了执导未来的主义,却想到了增加诗史的长度。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素华姨曾经通过邮局寄来很多东西,吃的、用的、玩儿的,最神秘的就是在物品中夹杂的抹过口红印的纸巾,它来的时候,已经皱成脱水的玫瑰。我当时对这种成人的物品异常兴奋,至今还把它夹在一本外文书里,哪本说我记不得了,偶尔翻书它就会意外出现,作为我成长的旧物看着我。

  素华姨还在邮件中夹杂过沾着精液和女性体液的纸巾,这是我长大以后才知道的,当时,我只是隐约那种蛋白特殊的味道。母亲总是,在我还没拿到那东西之前便皱着眉以一个孩子不易察觉的厌恶,用指尖把它们弄到垃圾桶里。

  母亲总是说,生病和修行容易使一个人的心理和生理产生异生病的人容易急躁,素华姨的礼物当中有美好也有不美好的。现在我明白,着一切都是素华姨对母亲的态度。现在想来,在叔叔死后母亲坚持不去海那边陪伴素华姨也不许我去没有什么过错的。

  叔叔天生具备英雄们放荡不羁的品性,在凯旋的路上,虽然还没有看见苇荡一样的迎接队伍却也陶醉了。

  火热的性欲一直烧灼着他,他用枪尖挑着小狗熊咧嘴的头颅就像枪尖上斜挂的一盏灯笼又像钓到了一尾墨鱼。

  母牛呼呼地喘着,不停歇地回奔,在母牛的粗笨的呼吸当中,叔叔忽然想到小狗熊的坐骑是从来不发出任何声响的。于是,他开始对小狗熊的余威表示不逊,他说:啊哈——他的公马是个哑巴。

  他是对着草鼠的屁股和即将入洞的细尾巴说的这句话。

  阳光怎么就那么雪亮雪亮的可爱,叔叔在归途中不断鼓胀的自信心使他仿佛抬腿就能飞了,使母亲的笔触乱了,我感到母亲的每条线在这几幅画里都有些谨小慎微,在另外那些粗糙画面的对比下,叔叔的长发格外精致,因为长发叔叔格外的妩媚。

  喂哺叔叔的母牛,它的乳汁雪白雪亮就像那时的阳光,它的乳尖像乐谱上的音符更像呼之欲出的红樱桃。在归途中,母牛曾轻声唱着撩人的情歌,叔叔曾经听着母牛的情歌手淫。不过,这是不能说的。

  叔叔一直斜抱着他的枪。

  小狗熊的脑袋迅速腐化,仿佛外突的白齿随时会咬人,叔叔听到嘶嘶的腐化声,也闻到脑髓的膻臭。小狗熊的眼珠突使叔叔不自在,他感到被正在腐烂的眼珠看穿。

  后来叔叔索性用刀剜掉了那双眼睛。

  以后的事实表明,英雄还是有恐惧,而使英雄最恐惧的正好是对英雄这一概念的理解。

  在不久以后的盛大庆典之后的不久,曾出生入死跟随叔叔曾喂哺过叔叔奶牛便被宰杀了。我一连串用了那么多的叔叔一词使我的生理上很不适应。

  我没过多的使用英雄一词是因为这个词在我所掌握的任何语言中它都异样的璀璨,我真的不忍心同时亵渎了两个美丽的词。

  我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在叔叔死了以后还用画笔这样对待他终生所爱的人。母亲用一生书写一部梦幻中的缠绵爱情。却不肯给我留下只语片言,这使我的心里憋着一股劲,呼之不出、挥之不去。

  叔叔在归乡的最后一个网状的岔路口曾经徘徊许久,他手扶黄腰围这就是英雄的本钱,他想过,用小狗熊的这些战绩去获得更多人的家乡。他想在草原再停留一夜,他想编造更惊心动魄的神话……

  太阳感到凉意,落下去,就在那日的最后一息,礼花礼炮响了,照亮天空就像一曲圣歌,女巫乘坐四匹健牛拉着的轮椅,微笑着驶过来,她后面果然跟着苇荡一样的欢呼手臂。她穿着结着网扣的华丽衣裳,细嫩无比的皮肤抑制不住的渗出来。英雄的心咚咚乱跳,他挺直胸膛把斜刺的长枪和小狗熊的头颅一起丢到空白的大脑空白的地上。

  英雄的脸红了,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焰火抑或是还乡的兴奋、凯旋的矫情、再见女人的亢奋,他已经高傲过了劲,身体后倾看着欢呼的人群。同样是这些人,他们曾羞辱他的母亲,赶走他心上的姑娘,而此刻,他们却诚心诚意地拥戴他。

  他的内心对这些人充满了轻蔑。

  人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英雄安然受之,他高位在上,女巫的手握住他的一脸微笑。

  不知怎么的女巫流水一样的柔弱使英雄在激昂之余感到疲弱和不由自主。七天之后,疲惫以及的人们回家睡觉了,英雄也累了,女巫歪倒在轮椅上谁熟了,她娇嫩的红樱唇上挂着媚笑。叔叔在短暂的寂寞中听到了母牛温热的叫声,它勤勤恳恳地看着他。叔叔哭了,把往日的心酸一同哭了出来。

  他走过去,母牛像从前一样温顺地看着他,英雄从它的瞳人里看到自己的往事,它一直追随着他,在同小狗熊遭遇的时候它知道他的恐惧,在最后的决斗中,它看见他的软弱,它也看到他在被性欲侵占的时候,曾经对草鼠心存邪念。

  英雄知道没谁更了解他了。

  叔叔长久地抚摸着母牛的背,摸他的乳房挤出温热的汁水喂养自己,然后用尖刀刺向正在偎向他的伙伴,只一刀便割断了母牛的动脉,血液静静地回流到母牛腹腔,母牛没有像别的牛一样临终哭泣也没喊叫,它闭上眼睛卧下来,保持着平和,只是抽搐了几下。

  叔叔的内心得到宽慰。

  女巫适时醒来,她畏缩一下像是冷了,随即吧毯子围严了一些,保持着甜笑又沉进了梦。

  在以往的旅行中我曾经独自徒步很久,我曾在沙漠、远山或者更荒芜的地方呼唤过孤独的人,我从未孤独过。

  可是在我的出生地,无论绿草的体温还是黑夜的精力和母亲压顶的壁画都使我越过孤独到达更深 的孤境,我好像是一个在冬日的凄凉下游弋的细胞,无法承受空旷的拥抱。

  男朋友自暑假从这里走了之后与我没有联系,我只是间接地听说,他和另一个女人还在相处。

  叔叔的岳父曾是一位拥有三家化工厂的的建设者,他的工厂有工业废品和废品再造的产品,素华姨是他唯一不得不宠爱的孩子,因为除了素华姨他别无子嗣。

  素华姨漂亮,自幼多病,叔叔在娶了她之后,先得到了一个厂,很快有得到了两个厂。据说是会计在账目上出了问题,使他的女婿就是我的叔叔在瞬间便顺利的得到了所有的一切。

  据说,那老头是在逃避债务的时候,失足坠楼了,这一段往事在当年的报纸上被炒得沸沸扬扬,虽然人们对叔叔岳父的猝死众说纷纭、疑虑重重,叔叔毕竟还是利用他对素华姨的爱挺了过来,他把素华姨用轮椅推向社交场所,5个月后,他的岳母再次发生不幸,人们在晨练时发现一棵歪脖树上吊了他的岳母,叔叔不得不再次将素华姨推进社交,努力当中安抚这个打击过大脾气古怪的残妻。我在市图书馆找到当年的报纸,看到叔叔岳父的肖像便觉得他像那头母牛,可是在实际中我找不到任何联系和依据,只能说是母亲提供给我的感觉而已。

  我,再次回到母亲的壁画。

  又是歪歪扭扭盖花被睡觉的小人儿,英雄的长发扑扑拉拉占据一副画的很多的地方,女巫的光脑袋埋在英雄的发间,我用放大镜看过,可以看到露出的青头皮,从被子隆起的情况看,也就那么回事,母亲对枕边摆放的一只透明杯花费了很多的心思,半杯液体层层叠色彩迤逦。叔叔或许很赞赏他极腰的长发,在让我生厌的记忆里,母亲常常对着一帘洗液的泡沫给他洗头发,保持它们的光泽,而我的头发却总是乱的。叔叔过于光滑的丝质长发总显得他真实。

  而我却总是 因此联想野兽、鬃毛、死神之类的东西。就像瑞雪初下,母亲的画随之恢复死寂,地下的生命迹象被覆盖。

  在另一个沉寂的中午,英雄独自走向远方,走出女巫歪歪扭扭的视线。

  一个像猴子的小丑在唱歌,他的裤腿很窄使腿像竹竿或者像面条,裤腰却肥像打折的包子顶部被粗毛绳子固定在快到胸的地方。他的裤子上还沾着形形色色的污渍,小丑的右脚腕挂着一串牛铃,叮当作响之声透过画面依然刺耳,小丑费劲地唱着:

  我走过19片地方

  你心上的姑娘

  就在海的那边

  ……

  他边唱边屈起双腿,小腹带动刀子一样的瘦屁股前后耸动。

  一群小孩笑着往地上的破布袋里投硬币玩儿,模拟他的动作耍鬼脸,他流着汗,一边驱逐调皮的孩子一边拣起他口琴或者破萧之类的乐器,支支吾吾地重复着刚才的曲调。

  叔叔是围观者里唯一的成年人,他从小丑的身侧穿过,闻到了浓密的咸干鱼和陈海藻的气味,英雄寻着风的气息来到海边,他立即就被海的壮观迷住了。于是英雄第一次穿过诗史穿过海,到达了渔村。

  他找的姑娘像棵苹果树,她是一个……她是一个女妖,女妖的胸前挂着一枚青苹果,为了他的到来,青果歪向一边。他到的时候,女妖正在木桩边补鱼网,她的脚边堆了补也补不尽的网,她灵巧的手已经像经年的渔妇一样粗糙而且骨节臃肿了。

  女妖的头发凌乱表情疲惫,母亲在女妖的发间狠命地抹了一笔朱红色,我认出这是母亲的标志,母亲常年用植物染红一咎发,只不过没有画上的红而已。

  英雄的手埋在女妖的衣服里边,抱着她,前面有一道门。

  在身后,母亲的头发和叔叔的头发的接缝的地方,画了一长串小圆圈,身后的路上也集了泪一样的圆珠。

  那是一个中午,潮涨潮落,日上中天,英雄终于在海那边找到了13岁便相诺于他的姑娘,与她重温旧梦,英雄在那里沉醉,她却不放弃编制她的鱼网,仿佛努力把自己的生命编入别人的生活。这使英雄异常恼怒,他用英雄的尊严告诉女妖,无论是谁,他的妻子或者情人都必须知道自己跟了谁。

  英雄说,女妖不再有选择的余地了。

  女妖第一次吃惊了,她瞪圆了眼睛,她在大脑里回忆,她日夜思念的是谁,她问自己他的怯懦他的温情哪里去了,他的人之常情去哪里了。这样的念头很快就去了,因为女妖与英雄相伴的时刻,还是使她软弱了,她比英雄到来之前脆弱也娇嫩得多,她开始珍惜自己的磨难了。

  当女妖在次日拿起鱼网的时候,英雄就发火了,他只一下就踢倒了女妖那不结实的世界。

  女妖胸前的青苹果像动物一样藏进衣纹里边。

  英雄找来一群人,把女妖的屋子改建成结实的青石住宅,石缝之间涂上了水泥。

  母亲的住宅就是画上的样子,母亲在村里人缘好但是从那以后,男人们没有再帮我们干过重活,女人们也没有再来与母亲说过体己的话。母亲就只好被关进了永无休止的爱情故事里。

  后来母亲在村里就像一个幽灵一样,离群索居。

  我后来经常面对沉寂的雾夜,看着手表转换日历就恍然大惊,我只能用怀念去迎接新一天的太阳。

  每当这时,沉默就不再是过去的,我倍加怀念母亲,每次但我再次体味我的苦恼和我童年的经历的时候我的感受都在变化。

  在夜晚,我仿佛经常听到母亲的呼唤,就像那声音来自壁画:母亲用一根锁链把女妖也就是她自己锁在一汪水边,母亲用湖蓝和钴蓝的圆泡寄托着女妖泡沫一样的幸福,在画面里女妖倾斜着头颅冥想,伸进水里的一双过于失去比例的小脚仿佛倾听着来自深水的声音,那有雨鱼的喘息、水草的哀歌、贝壳的絮语和大鱼吞噬小鱼咕噜声以及蚕食者的尖哮。

  女妖占据那个画面的一角,丰满的四方色块像工艺画的低纹布满了所有有空白的地方,占据了天空的位置占据地上生物的生存空间,在四方块上面母亲又覆上了几片草绿的、一半黄一半翠绿、黄色的瘦树叶。

  女妖胸间的青苹果长大了。

  女妖站起来走进另一个画面。

  一嘘柔叹的凄意进入我的夜晚,女妖像一具陷入美妙幻景中的活尸,整体颤动,她无法洗去将来发生的也因现在而自觉无法圣洁,我知道女妖曾经是有过生的欲望的,也许女妖曾经用尽心思迫使自己在自己用生命垒起的宫殿里只是存留一个穿过海、长发如风的英雄。

  女妖在从那以后的所有日子透过一切欲望穿过一切无望,保存下一个穿嫁衣的念头。

  而英雄已经回到了海的那边,从夏天熟了之后,英雄在女妖的地方就不断地收到女巫的信物,那是一些柔媚的东西,在她无数次的软语中,重复着对英雄的思念和等待,仿佛等待和思念正在摧残着她已经虚弱的身心。

  她还向英雄说起在海那边等待他的恭顺的民众们。

  英雄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海那边,回到他和女巫的家的,他把头颅埋在女巫的双腿之间,女巫的身上散发着草药那淡淡清香。这气味激起了英雄内心的柔弱,他跪着,诚心诚意地接过女巫为他归来而清瘦酿造的兑了药物的烈酒,那酒很浓稠。

  在以后的岁月里,英雄就像一个拉网的蜘蛛一样,往返于海岸两边,每次归来都有那样的烈酒洗涤他的血液。

  女巫善解人意,她督促英雄在另外的一些季节到海那边去,却在另外的一些时候呼唤英雄回来。她在英雄的身体里种植着她对女妖的爱怜,每当英雄离去之后她便开始酿造那杯酒,她在那里边加入了适量的单顶红、朱砂、和砒霜等刺激性的物质,她要使那杯酒充满激情和火热。

  女巫在修行无数之余生命的全部意义便是酿造一杯酒。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思维中微笑着看着女妖柔嫩的年龄和虚弱的生活,内心的确怜爱过,每当她在修炼过火的时候,就犹如病入膏肓,那时,英雄和女妖的身影便是她自救的力量,这使她有些迷恋自己不忠实的丈夫和那个女性,她因此不希望英雄放弃她们中间的一个。

  她明白英雄只是借助女性保持着雄心和征服的欲望。

  10年以后,英雄在饮下了那杯烈酒以后,终于倒在女巫的身上,嗅足了女巫身上草药的味道,七窍流血而死。

  女巫微笑着写了信,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女妖。从此,她的生命意义便是遥看女妖。

  在那段时间女巫倍加关注女妖胸间的青苹果,她感觉到了它的飞速成长。女巫设想着让那颗果子成为克制女妖的重要丹药。而女妖只是望着英雄归去的方向,望着他离去的那班航船去了又回来。

  女妖把经常把身体贴在青石墙上,待到景色消沉,看着黑的天空黑的夜,淹没了窗口、渔灯以及灯塔。

  女妖的记忆总是醉的,仿佛过去或者将来太阳总是把窗格印在墙上,慢慢地爬,就像爬过交替的幸福、犹豫;太阳和钟针一起爬,爬过生命和时间,那时仿佛还有圣乐。

  而白天过后仍旧是夜晚,就像太阳走了,船走了,英雄也走了。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那些碧绿的植物在太阳在余温中变成了纸面上的一团黑色的颜料。母亲连续用了三个蓝色的海洋接在后面,我猜想母亲又在感怀那堵蓝色透明的墙了。

  素华姨的身体很不好,这使她很喜欢认为围绕在她的轮椅周围,在她不需要轮椅的时候就一定是在病房里的,那是她最风光的时候,尤其是医生给她开病危通知的时候,由于她对病危的迷恋,后来她会化一些钱使医生满足她的要求,素华姨知道叔叔很爱面子,在这样的时候他一定要恭顺地守候,仿佛素华姨并不在意叔叔守候的只是一些秘密和他的形象。

  叔叔经常是在接到素华姨病危的消息后迅速离去的,就像士兵听到的紧急集合的号角声。

  素华姨也的确太顽强了,就像她习惯病危一样,在活着也是她的习惯,在叔叔和母亲相继消失以后,她仍然坚持活着。

  看母亲的画,我的心情很不好。

  我放开画和那些断想来到外面,这里是村里唯一的草坪,我倒在上面等待黄昏,希望夕阳抚摸我半张的眼皮、抚摸的的全身、希望夕阳穿过牛皮鞋抓挠我的脚掌心。

  其实,现在是上午,我饿着肚子,而且没有人会给我送吃的,我希望自己声一场病,我盼着在病中母亲回来,在只想在病中告诉母亲,我其实没有机会爱她。

  母亲在画中,再清楚不过地说着现实,她说她的生活和一些普通的现实,叔叔穿梭在两个家庭之间。很多人男人都有两个家庭。

  我曾经怀疑过母亲,难道她就没有逃脱过吗?可是现在我才明白,逃避无法意味着解脱。

  同样,在拥有着两个家庭的先生们身边,女人之间的战争仍旧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战争。

  我现在才理解,母亲从小便把我送到冷冰冰的寄宿学校,目的只是要我逃脱战火。

  然而,我的出生便是三个人相互残害的证明,因为我,母亲过上了优雅的日子,叔叔没有抛弃她;素华姨总是假借关心我去刺激和伤害母亲。

  至于,叔叔或者是父亲,我还是不愿意提到他……在我听到一串车铃声之后,骤然明白了最后的谜团,母亲的画里有我的,一直就是有我的,她把我画成了长大了青苹果珍藏了胸间,我一直在那里的。

  画面里有我!!!

  绿色的信使翩然而至,在下午,他送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男朋友离开后第一次的消息,男友在信里倾诉离别之苦,向我忏悔,他打算离开那个能够使他衣食无忧的女友回到海边来;另一封是律师发来的,里面有几份公文和素华姨的遗书复印件,那些文件证明素华姨是不久前死去的。在遗书里她声称把部分遗产留给我,条件是要我必须连续三年在律师的监督下,在清明节的时候到她的墓前磕头就,叫上几句亲妈。素华姨在遗书里反复声明她做我“亲妈”的愿望,她相信几声亲妈能够使她的灵魂得到安宁。

  看来素华姨已经将战火转移到了看不见的地界了,如果,她成了我的亲妈,那我的母亲又是什么呢?对待男友的请求也是一样,我断然拒绝,我不能用我的后半生冒险,谁能保证叔叔没有向素华姨忏悔过,谁又能保证叔叔没有向母亲忏悔,更没有人能保证那些先生们没有向穿梭一样在妻妾和情人之间忏悔。

  我拒绝他们的方法不是书信也不时候声音,而是沉默。我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回复。

  两年后,我顺利结婚,转年我们便有了我们的女儿。

  丈夫是我没有提到过的人,我们过着正常的生活。公婆与我相处融洽,经全家的商量一致同意我避孕,我打算悉心教育我们的独生女,教她五种以上的语言。

  我们拥有三个家:公婆的家,是我们最温馨的地方,也是我们的老巢。

  我们的住宅对我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很合适。

  母亲遗留下来的住宅是我们渡假的地方,我们打算一直就这样保留着它,那是我思念母亲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等待着母亲,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挣脱锁链抱着成熟的红苹果,回到我们中间。

  我们计划用这栋住宅给后代留下崇尚母亲的传统。

  我希望我们的后代很早便懂得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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