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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友易零(D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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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人走起运来简直收拾不住。公司大概开业刚半年的样子,天刚冷下来,我和墨仲找借口给自己庆贺,准备吃喝一顿。我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元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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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元和解娈不同类型,形象比较稳重,谈吐之间情绪波动也不大。当时看到墨仲带元元一起来,我内心也骚动过,羡慕不已,别看墨仲这小子不声不响的,什么人什么运气,世界真像是他的,好东西都让他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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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在我们当时那种一进屋都能掉进去的屋子里,还是解娈那种喧闹的女孩合适些,元元的高贵使我们的房间像垃圾场,也显得元元很可怜。冷下来的天气倒也掩盖了房中的一些异味。我们很快就像朋友那样谈起来,我用商人的机智还有对这种女孩的新鲜,那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让我感到亲切的东西,我又拿不准我的欲望是什么。和我谈话时,元元对我也不陌生,墨仲和她说话也很自然,看来他们有一段了。真不知墨仲这小子还有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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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后我笑着问他:"这小子,好事都让你摊上了,什么时候搞上的?"他也笑着回答:"那自然了,你看怎么样?"

  我说不错。

  后来元元经常来,有时也洗衣服收拾房间。和她混熟了才发现对她的第一印象有差别。她很随合、也沾染着时代女性的习气,喝酒抽烟不比解娈差,只是她很注意不轻易表露自己。我发现她的性格里有某些坚强的有重量的东西,却始终说不清是什么。总之这一切,时时都显示着她足够的女人味,非常地道。看来墨仲这小子对女人真有两下子,如果我碰到这种女人不一定敢下手。他也沉得住气,几乎没和我谈过关于元元的事。他不说我心里有时也真发痒,想问吧,人家不说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张嘴问人家和女人的事也没什么意思,

  我忍住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再说那时我也比较忙,公司里刚建立起来的"外交"要人跑,晚上常常用于在餐桌上称哥们道弟兄互抱大腿,搂肩膀。这种事只能我去,跟墨仲相比我更像滚刀肉,虽然我也不愿意去。

  那段时间,我主动去那些场合也是有私心我挺想为元元做点贡献,空出场地给他们独处,权当自己积了阴德。不过,他们可能也没闹出多大的邪火,常常是我小心翼翼,探头缩脑地潜回来时,墨仲早睡熟了。真摸不透这小子。

  那天早上一进办公室,墨仲就在里头眼神异样地看我,搞得我没头没脑,赶快检查是上衣扣错位了还是裤子拉链坏了,乱半天也没找到毛病。墨仲看我如此慌乱,笑得开心。

  "我们得离开民房住新居了,我租下两套房子,在东面那栋四十层,这两个钥匙你选吧。"其实我们早就该搬离那间民房,后来忙着贷款还款的把自己弄得挺操心,再后来索性两人商量好了除了买新房,否则就将就着住。墨仲今天忽然租下房子势必有他的原因,这小子。租就租吧。我当时随手拣起的钥匙就是现在的--十七层甲4号,他那套就是十二层甲1号了。

  他当时给我解释,"这房子好在什么地方?比如现在租吧,随时想买就可以买下来,优惠原租户,同时可以分期付款又是无息的。我算一下这对我们挺合适。"他连续讲了一大串诸如此类的好处。

  我说:"你已经定好了还商量什么。"

  我顺手点上烟把其余的扔到墨仲桌上,他拣起烟看看,好像犹豫着要跟我说什么。

  我看看表,那天是星期六-----七月十八日,九八年。

  "------我想-----我想和元元结婚。"我几乎笑了,"早晚还是结婚,你何必折腾那么长时间,三年了吧。什么时候?"

  他说,"我想今天和她去登记领证明,元元说没必要举行婚礼,我也是这意思。"

  我说:"那不行,朋友总有几个吧,就算没朋友、认识的人还没有吗?元元的同学请几个,她父母通知了没?还有你家,我看你也不会没有认识的人吧?"

  他听到我提醒他通知家人,脸色明显有变化,沉下头,等了一会儿有些苦恼地摇摇头,"不必了,以后通知一下也就补上了。我们基本上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去体检领证明,也就差不多了,中午回来。下午一起去新居表示一下,三个人聊聊,借这个机会咱们多聊聊。"他有些感慨"恐怕长时间没一起闹了,记不记得早年咱们晚上还去商店外面偷菜,让看门老头追得直跑----现在可没这光景了,想偷也没有堆在街上的了。想起那时候也真有意思-----"

  我又憋不住想笑,这番感慨更应该由我发出,反让快要结婚的人全说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怕是都要认为他故意做作以体恤我这落单的人。

  我说:"好了,要去还是快去吧,有什么吩咐我给你办。"顺手从抽屉里拉出婚姻介绍信填上, "元元的有吗?"

  "有身份证。"

  我顺着这张往下又给元元写了一张,"新居收拾过吗?该买的买了没?"他拿着这两张墨迹未干的纸,一边看我一边点点头。

  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守着半开的抽屉,又点上一棵烟,意识到我们的关系从此划开了一个阶段。

  "这小子-----"我发现我在自言自语。\

  下午,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步伐疲倦。低着头,眼神闪烁,看他那样子我有些担心,探寻似地看着他。

  "真够呛。上午够累,光体检就检了一个多钟头,我就奇怪干什么的都多,连结婚的也像赶上放血大甩卖一样疯抢。"他抓起桌角的茶猛灌几下:"走,跟我走。"他表情严厉,学着电影里的持枪者。把我逗笑了"你不会表达情感是怎么的,我还以为元元临阵脱逃了呢?"一边跟在后面。

  打开屋门时,元元已经笑脸相迎了,她已经准备了饭菜。我各屋看看,一切井井有序,建筑时的装修基本没变,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女主卧室的东西耀目一些,化妆品呀、格子丝制窗帘呀,显得比其它两间丰富,地板上铺着一小块纯毛地毯,棕色主调。在女主人的房间里才一下子发现元元如此酷爱棕色。其余的也没什么不同了,人还是这些人,用不着假惺惺地说那些乔迁,新婚之类讨巧的闲话,自从干这家公司之后总干这种寿比南山之类的事,这时反倒不愿意说话了,再说,我心里也惦记着自己的那套房。

  过一个钟头我就告辞了,他们也没挽留,看上去他们对结婚有充分的必理准备,够可以的,真能沉住气,情绪连点变化也没看出来。我心里又想笑,也说不定他们必里急得跟火似的,多亏他们憋得住。

  十七层甲4号,捅开门。

  带着神秘的笑意审视我的新房子,有点扫兴。

  跟刚才的一样,只是少一张女主人的床和地毯而已,衣橱里他们给我备置了三整套衣服连袜子都有了,备品当中还有一双精巧的蓝色女式拖鞋,高高低低的洗液散发着陌生的色彩,连牙刷牙缸也没落下,看来女人还是有用处,墨仲这小子。

  一个人倒在床上。这一切整洁和那种清爽的气氛妈妈曾经给过我,唉,早年的事了。我心里软塌塌地怎么也说不清什么感觉。仿佛听得见十二层甲1号里淋漓的嘶鸣,索性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两桌宴席,我打点别人一桌,别人在歌舞酒楼里想放翻我的一桌,没点精神明天非被灌晕不行。然后我就硬抑制着口香糖在嘴里嚼着无味却柔韧的感觉,舍不得丢弃又吞不下去地硬睡过去。

  …… ……

  舒展一下发硬的腰身,垫在头下面的胳膊没知觉了。天早就亮了,海边的清晨有些冷,身上潮乎乎的,远处的岛子在一大团雾气之中,肚腹也不太舒服,有一团冷气郁在里面冲撞着,就像海水的叫声试图涨破这座城市一样。我爬起来,活动活动早僵了的身体。

  涨潮了,海水敲击礁石的声音还在呐喊,我嘲笑自己在这里傻呆了一整夜,竟连如此巨响都浑然未觉。所处的礁石四周已经集水,我只好这块礁石跳那块礁石才不致落水。

  在临街的小摊铺上吃了两大碗很烫的大米绿豆粥,三碟咸菜,这才恢复了人气,郁在肚子里的气也被刚下去的东西顶出来,走着走着屁也就放出来了。

  E

  "谁给死者穿衣服?!"一个大型壮汉,跟门神似的。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兜里掏出黑孝往胳膊上套,跟着那个不合善的人穿过一段很长管道似的灰色水泥走廊,来到太平间,里面只有他一个躺在大理石台面上,屋子里冷冰冰的,一股药水味,他的身体冒着气,显然刚从冷柜里拖出来。孤伶伶的。

  我低头看他,差点把笑喷出来,他这是什么样儿,我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白,身上散发着很浓的酒精和别的什么药味,正中一条黑色的缝线还有点弯曲,从胸前一直通到肚脐,活像趴着一条一百只脚的蜈蚣,整个身体硬绷绷的像根棍儿,肩部结着霜,有几块紫斑,也许是尸斑吧。唯独该硬的东西偏偏软塌塌地的歪在一边,上面沾着水珠,我扒拉它,它扭过去倒到一边,我笑着对他说:"怎么样,不行了吧,咱们还是穿衣服吧。"打开包裹我又笑了,但愿他穿上这些能像个古典什么人。

  我先在他的嘴里压了一枚金质寿币,他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抓着那个冰凉的身体一件件往他身上套衣服,他不合作也不反抗,就是有时失控任手臂一个劲往下垂,绑绑地摔在大理石台上,激起单一的回音。说真的,给他穿衣服我才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这么沉。

  穿海蓝色的外衣也挺辉煌,那寿袍子显得他有体积,这也难怪,象征着夏秋冬的穿的衣服全装在里面了。这也够他的戗,那袍上手绣着各种有说道的图案,什么"金童钓鱼""玉女采莲"的,我倒觉得挺像印象中的文官三品之类。最后拴上腰带。看一切就绪,我又给他左手心里握上另一枚寿币,这才发现他的嘴里溢出泡沫,我掏手帕给他擦了擦。

  还剩下帽子,我有些迟疑,估摸着他带上这东西之后肯定像外族的老大爷了,我又忍不住要笑。

  最后给他盖上绣有八仙过海的单子,那东西怎么叫----八仙旌,对,我给他盖------仙旌。想笑。

  挺累。这些工序过后,汗也出来了,我强撑着精神打量他,他却闭着眼根本不理我,嘴角又溢出泡沫,我又给他擦了擦。他一点表示也没有,我看着他很陌生,面前这个死人很难让我同墨仲有什么联系。我皱着眉冲外面喊:

  "好了,可以进来了。"

  屋子里的药水味冷渗渗的我怎么也无法适应。我透不过气来,这时元元进来了,后面跟着的四个人抬着棺材。

  元元很平淡,她今天的气色不像有生命的人,着一身棕色套服、筒裙长至脚踝,胸前别着一只很小的黑色别针好像伏了一只昆虫,手臂上工整地裹着黑孝,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捧着一簇银灰色的大颗绢花,现在用绢花的人实在太少了,甚至让我想起童年。元元一改往日的随意,脸上涂了很浓的妆,银灰色系。不但是腮红眼影就连口唇都是亮晶晶的银灰色,眉画了棕色的。在那天,太平间里,她几乎吓着我了,她身上的那些肃穆的颜色再加那副端庄。简直不可思议。

  "谁照相?"有人在喊。

  元元摆摆手,我这才想起来根本就没安排摄影和录相。元元示意把棺材抬进来,这是一整根枣木去皮挖空的产物,透着新鲜的枣木香,我假装低头乘机挨近棺材很吸了几口气,试图赶走浸入身体深处的太平间味。

  嘴角又溢出泡沫,仿佛那枚冥币在里边叮叮铛铛与牙齿磕碰,元元把花放在一旁掏出纸巾也给他擦。她的动作精心同女人做细致的事一样,然后低下头吻了吻他,眼神在瞬间便柔和下来。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吻他,真羡慕这小子的福气,也佩服元元的勇气。也把我拉入了一个事实或者给了相悖概念了一种明确的印证--

  眼前的死人的确是墨仲。他死了。

  他们把他装起来,元元的眼睛跟随花枝灿烂的尸体,墨仲的脸色在那堆绸绸缎缎映衬下呈淡绿色。我站在这些后面,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有什么事快点,要盖棺了。"不知道谁说的。

  实际上他的家属很简单,加我才两个,其余的人一概没通知,这主意是元元的意思。她往前跨两步把那簇绢花投进棺材,又从手上摘下戒指扔进去,她把这些做得就像提了一袋垃圾丢掉了一样。这是真正的地地道道的诀别,比任何哭泣都显得绝望,也无意义。

  "好!盖棺!"谁在喊?

  他死了。墨仲死了。

  一行人通过窄长的灰色走廊,第一个刚露头,外面的唢呐就凄凄惨惨地叫起来,随着,其它的乐器也响了,顺着院子泥浆一样的升腾,唯独唢呐的声音盘旋不去,压在胸口堵着。元元走在我旁边,我又一次看她那身装束,心里不是滋味。

  奏过一遍后,所有的人都上了车,这车队也挺庞大,前面两辆表示开道,后面五辆装着抬棺材、挖坟穴的人,再后面是些大车,第一辆大车载着那副彩色遗像,棺材也在上面,花圈早已放妥,后面跟着的就是轻型乐器,三、四辆吧。我和元元坐在棺材边上守着很多币状黄草纸和一个古里古怪的旗子,上画跟画符似的绣着图形,他们说这是招魂幡,我拿着它倒挺想大喊几声此山是我山此路是我开。按老规矩要家属抱着这个东西唠唠叨叨给死者指路,谓之"引渡",尤其横死的人。那些币状草纸是撒在路上的,据说这和黄泉路有什么联系,那家花圈店的老板嘱咐过我逢十字路口、桥、过河,转弯等地方一定要撒上一把,否则死者的灵魂就会走失了。我想笑,看着这些道具,总有一种要豁出去的想法。说到家,这样做我也不知道为了谁,为墨仲还是为元元要么为我。

  我把招魂幡递给元元告诉她如何使用,元元大概差点笑了,牵动着嘴角看了我一眼就接受了,我有点恶作剧的强调着"你的嘴不能停,必须一路说给他才灵。我就像他孝顺儿子一样撒这些财富。"我抓起一大把纸,诚心诚意想给墨仲当一把独生子,这算什么呢,孙子不也经常当嘛。

  路人纷纷看这个壮观的队伍,我听有人在喊拍电视了,小孩子甚至跑上马路拣那些冥币,害得大人在后面追孩子,一脸惊恐。而且塞车,红绿灯把车队斩成三截。本该奏乐,可在这种乱糟糟的市区,借我个天胆我敢干什么,再喧哗的话,交通警、城管、110等一系列警车非联合行动围剿不行。我当时怎么就没想过用什么暗号联络呢,唉,前面的开道车早跑没影了。

  每到路口我都心跳,不知道该不该撒下一把纸钱,换句话说吧,就是我不知道我偷着扔下来的那一半张纸能不能把他招来。元元倒乖,抱着招魂幡嘴里嘀嘀咕咕,我可一句都听不清,我问她"你在说什么",她大声朗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差点让我笑出来。好容易上了高速公路,我又不满足起来,诺大的一个城市一下子全没了,只有平行的车辆,个别司机才伸出头看几眼还不敢看实了,怕撞车。看来,现在建筑还是把人们的肉体拉开了距离,真的隔开了人们,可是也没见怎么安全,事故的发生率反而增加了,虽然交通方便了,大概方便是用尸体堆集出来的。尸体,尸体——墨仲。

  我猛地站起来拼命摆手,大声地喊"奏乐!奏乐!"两只手还忙着比量奏乐的意思。

  这回我就更生气了,那才那么巨大的乐队,竟然没弄出多大动静。偏偏那位吹唢呐的大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坚持在车斗里边走边吹。可把我吓坏了,先不说急刹车把他晃下去,就这样吹不晕才怪呢,我和他又隔了好几辆车,只能干着急。憋得我就想笑。

  跑调。

  跑调。

  跑调。乐队仍旧跟着架子鼓走,沙锤咣叽咣叽地反而显出来了,什么杨琴电子琴的只是“绑绑”地敲低沉音表示哭丧,吹口哨的小伙干脆不吹,我看也是。就他那半闭的嘴拿腮当猪膀胱也不一定行,累死他也不会有多大动静。口琴的声音倒是听见了,呜呜的挺名象回事。小号显然定高调了,只见那位朋友抻着脖子一个劲顶,号声像岔了声的待屠的猪,我都能看见他的脖子都粗了。这乐队怎么弄,也带了股子乌烟瘴气的舞厅风尘。

  元元好象对这一切全然无知,抱着招魂幡变着口形还是不出什么声。我这才想起来好几条路口都忘扔草纸了,忙撒一大把算补偿,我低头去看元元,她半睁着眼根本没注意我。那堆纸顺着风飘飘乎乎地飞着找落点。

  那位朴实的唢呐大爷很快就撑不住了,幸亏鼓手反应快,敲驾驶仓的顶板,那辆车停下,后面的也跟着停了,前面的车从反光镜里发现变动也纷纷停下来,距离宽的就倒回来。我跳下车,也顾不得高速公路上能不能停车,停车后人能不能走动,更顾不得后面的车辆叫魂似的鬼按喇叭然后呼啸着过去。我们把那位大爷架下来接到前面舒适些的小车里。

  元元说,非要奏乐的话就奏《欢乐颂》吧。

  这曲子大家都熟,鼓点也装在脑子里,吉它手黑管演奏的马上就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偶摇头晃脑了。这也不能怪谁,舞厅的夜晚一呆,对曲子就一个态度了。我想着从抬棺至今的场面不禁又想笑,元元也抬起头似有似无地跟着节拍点脚前尖,我忙又抓一把纸钱撒去,它们又飘飘乎乎地跟着车跑几步,落了。

  车队很快就下了高速公路进入郊区路段,马路上车辆明显减少,我们也敢把速度放慢到普通出殡速度。两侧的绿树挺提神,空气也清爽得多,视线穿过路基,远处的庄稼和蔬菜居然可以将就着充当田园风景或者谈情说爱之地。怎么说也比刚才舒服多了,乐队“绑绑”地一个节奏地砸着,十足体现着缺陷。"这要是正经的车队。"我心里希望着,同时又嘲笑自己,一咬牙。

  又撒下一大把。舞曲就舞曲吧,曲子也对得起你了,我坐着挺累,你这小子挺舒服,躺着。躺在棺材里,早知道舒服我该躺着,死了的人躺着或站着又有什么区别。我一想让他坐在这非引起暴乱不可,想笑。关键是我心里憋得慌,墨仲你这小子,我他……妈的。

  那天,当车队以牛车的速度驶向墓地的时候,我闻着庄稼和化肥的味道在车上坐着睡过去了,没再去管手中的纸钱。

  晕晕乎乎地,车突然一顿,停住了。吓我一跳,睁开眼又被元元那张浓妆的脸吓了一跳,她还抱着招魂幡低眉涵眼,我一点一点醒过神,又被墨仲缠绕住了,这家伙让我很恼。从车上跳下来,接过幡,扶她下来。车队停在一片铺着细沙的开阔地,位于两座勉强称为山的土包中间,车头的白缕随着风刮,煞是好看。可怎么看也看不出严肃。

  墨仲的墓地在一上坡的二十米处左右,坟墓管理处已经在那处用白灰圈上了范围,一目了然。弄到这块地方费了不少劲,公安局的人来公司的第二天一早,我就来了,拿着死亡证明,直接找了处长,这位年近退休的处长对我爱搭不理,叫我下去找办事员,我迅速提出要求,他板着脸,极省字地给我声明规定:第一,不允许车队开进来;第二,不许焚烧以免引起山火和污染;第三,禁止未火化的遗体进入墓地;第四,不许在坟墓附近搭设任何建筑物;第五,申请地皮不得超出十平米,……等等等等,他强调"有钱也不行",真没看出来这老家伙条理性这么强,真想在他那青黄的长脸上踹几下。当然这种时候谁也没办法,谁让你犯在人家手上,虽然这荒郊野岭的,可地皮比市中心的门市房都贵。我向他重申我的要求,他板着脸极不耐烦,好象连轰我都懒得去做。我四下看着没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桌上,心里没太有底。

  还真见效。看这老东西衣着不入时,意识蛮进化。他抓起信封熟练地四下扫了一眼,极不明显地摇了一下,随手就揣上了。很显然,他是老手。我松口气。他丧着脸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表示愿意帮忙,他让我最好小心点整出事来他就不管了,他说:"至于地皮嘛,我看你就申请三十平米吧,再多一尺我也帮不上了。"我还想争辩,他冷冰冰地递过一份文件,上面规定最大限额三十平米,也就是说违规的事他是不干的。再往下来我才明白通常最多只批十平的意思了,文件上明确规定墓体和墓碑算主体,价钱高,其实的算附属面积,售价相应低。我提出申请几十块墓地,他说不行咱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出生时就可以买墓地,咱得凭死亡证才能办理,他从抽屉里拉出一些文件夹说:你看这些死亡证都得各档,他强调:“违反文件的事我不干”——他妈的!再给你些钱我看你干不干?——这个该死的!

  我站在他们给墨仲划的圈子里,元元正往这边走,后面的人乱七八糟的,白绫在风中飘着这些人这一切就像表演一出荒诞戏,乐队站在下坡一个演奏舞曲,四个从轿车出来的人抬着棺材,十六个人费劲地抬着打了包装的石碑,喊号子的声音足以压住乐器的声音。还有些工人提着铁锹撬杠、锄头之类,气势汹汹的也往坡上爬,像要斗殴似的。

  我接过一个递来的铁锹象征性地挖两下表示破土,其余的人就跟着挖起来,很快就把坑挖好了。

  把棺材放进去费了不少劲,粗绳吊着调了好几次才放平整,之后又往四周撒了整整十七包生石灰,这主要是出于避免污染。我拉着元元靠后站,以免飞扬的白灰粉尘过多的沾到身上,人们七手八脚的往上填土,一时间就热闹了,那些粉沫没飞腾多高就消散着扑沉下来,周围忙碌的人粉着脸,眼睛吐着红丝活脱脱一群小鬼。就像变戏法一样我发现多数人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了硬麻布片纸包装箱子等杂物,煞是好看哎。我又想笑。一联想到不知墨仲去了天堂还是地狱心里又扭上了劲儿,真奇怪平时从不信这信那,而此时却真担着心、而且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虔诚。

  墓碑也竖起来了,银白的大理石上刻着莹光的蓝色字,很有些宗教气氛,高出地面的部份足足两米参,同周围那些矮趴趴的坟墓相比倒也看出墨仲的鹤立鸡群,我后退几步看看还是嫌小,由着我的性子给他竖起人民英雄纪念碑也不一定过瘾,我们生活得如此实在总要有人给我们机会吧,说实话,凭现在的经济能力,买了我也弄不起人民英雄纪念碑。

  按程序下一个节目该是向墓碑鞠躬以示向遗体再次告别,我和元元都无此意也就省了。

  我点了些人留下,继续完成关于坟墓的另一些工作。

  我把招魂幡塞到元元手中"还得给你,你得一路走一路念叨,引他下来。"我严肃地吩咐,心里憋着酸苦的笑意。

  元元皱了一下眉,默默地接受了,跟在我后面走下来。我把排在车队尾部的一辆运物资车提出来,曲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刚才抬棺材的和几个司机主动帮助我往下搬。我开了一箱烧酒,用了足足三瓶酒画出一个开口的圆形,象征通道的开口正对着墓碑。那些物资和抱着幡的元元被我一同圈在里面。

  这时候那位吹唢呐的大爷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跟困兽似地粗声高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一边伸出手捶打车门。我愣了,这半天还真忽视了这位重要人物,吉它手挨着他最近,他躲了一下顺手把车门开了,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唢呐,那位老人家说,不会鼓弄这些现代玩意,捣弄半天它硬不开我才叫起来的。众人哄堂大笑。

  几乎所有的人都笑。

  他抬起唢呐就要吹,我忙拦住他,这次怎么也没让他吹,看他这副样子我实在与心不忍,再则,这样下去出了人命怕我也吃罪不起。

  元元帮我理圈子里的物资,数十个品种的食品一样一个包装,挪起来也不轻快。听说祭品取单数,就弄了三十七种,一百双筷子取出一支折断扔出圈外,这才想起来那只筷子没从豁口出去,一想到我居然能把东西从冥界的城墙上丢来丢去也挺自我膨胀,我把中档白酒开了封生往货堆上浇,全当汽油使,倒不是我吝啬,墨仲这小子什么都换就是喝白酒不换牌子。其余的还有罐装啤酒和茶叶,我选的都是最好的。还有那二百五十公斤烧纸,花圈店的人已经在上面用木榔头敲上了冥币印,一打一打的和锡铂纸折成元宝一道装在袋子里,看上去蛮正规的,袋子的封面像信封一样用墨笔从左至右的竖写着:"亡于--已卯年甲戌月王寅日(1998年阳历9月17日,阴历九月初九)",下方的小字要写明死者的出生年月日,可能是便于"邮件"不丢吧,我们只知道墨仲生于1971年几月几日就不知道了。中间在姓名的前面加了亡夫字样,左上方是"XXX"敬上或"叩上",我们懒得敬上或叩上只填了元元的名字,麻烦的是写信时经常会在信封背面见到"照片勿折"之类的字样,写这个也一样,背面必须写上"穷神恶鬼不得争夺"字样,衫着黄草纸这几个字挺惨的慌。货堆上还横倒着一些瘦腿的花圈。这是不少的一堆东西。

  最后,我把挂在车头的七尺白绫也一一摘下扔在上面,留出一个头在圈子的豁口处,浇了酒当信子。这时才发现忘记了买鞭炮,我顿了一下,如果现在去,小量的显然没劲,大量的又没有吊车什么的吊着,扔在火堆上非爆炸了不行,想着想着又觉荒唐,索性断了念头吆喝众人向后退。我点了火,那态度像虎门禁烟一样豪迈,火顺着信子慢慢地爬。

  乐队适时奏起《欢乐颂》鼓手采用的是慢四步的鼓点,听上去倒也算舒情,乐手还是摇摇晃晃地买弄帅气,吹口哨的小伙子挺聪明,走近我,几乎对着我耳朵吹,使我立即听出了放松音乐的效果。火“轰”地一下着大了,散发着香味,分不出是茶叶还是烧酒亦或食品、烧纸,总之味道挺不错。

  人们很快就出汗了,虽然已是九月下旬而且山那边的海风不时吹过来,但,一大堆旺盛的火呢。气味很快就混浊了,一股焦糊的味道,烧纸和焦肉加白酒的味道尤为突出,总有一种焚烧人体的不愉快联想,浓烟滚滚散发随着轻风基本向上升去,黄乎乎地。这时架子鼓一改慢四节拍,换成探戈,其余的乐器也随着,气氛一下子随曲子雄壮起来。瓶子由于高温开始不断炸开也弄出不少声势,人们为了躲避中招,不时地乱跳,显得很有活力。我还是但是担心这些碎片会蹦出伤了人,罐装啤酒“嘭嘭”地响,里边的酒液不时跟开香槟似的喷出来。这些火势中的奇妙变化大大引起我的童心,就像小时候过除夕一样,怎么说?那个词叫幸福喜庆。花圈的竹质支架燃之后,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和鞭炮一样,我为这一发现惊奇,猛想到鞭炮又称"爆竹",顿时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空虚起来。在那一刻我曾强烈地想制造火药、造炸弹和更有杀伤力的武器。

  乐队仿佛同火海里的噪音抗争更起劲地敲敲砸砸,这使我挺满意。雄壮的气势总算出来了一点,就是熏得慌。偶尔的海腥空气窜过来才得以顺吸一两口。元元好象被熏出眼泪了,我看见她伸开手指擦眼睛。太不公平,——这是什么事!躺在墓穴里的倒成了旁观者。

  我比量一下,乐队停下来。此刻只剩下一堆大火无聊地着着,昏黄的浓烟继续着……

  人们纷纷避回车里,喝水,润着嗓子,焉焉欲睡地候着的熄灭,也就算挣到了这份钱。实际上他们也早失去了开始的热情,剩下的也只能是等钱。这无关紧要,我没必要照顾他们的情绪,也正是因为我花了钱。倒是那位不取分文的大爷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这一切,仿佛陷至瞑想,语无伦次地述说我的种种孝顺。我懂他的意思,但是我也许只是借墨仲的死亡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渲泄机会而已。

  我跟做贼似的,乘其不备捱近他,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在里面放了一个对他对我而言,份量都不轻的红包。看着这位老人。

  总使我有种矛盾的说不清的感觉。

  F

  和这一切相比墨仲的墓身就显麻烦了,自始至终我就把得意的构思放在墓身上。首先要在填土时砌上通气孔,然后往上灌红土浆,做成向外突起的拱形,那是种很粘的土,再在湿土表面按一定的距离插不透明的玻璃砖。在幕身周围还要挖栈道,让一定的点同通气孔相连,最后搭窑,窑的外面还要再建一个小型保护房。烧制。

  为了这件事,我又不知还得和那个处长打几次交道,真无聊。

  在烧制的过程中必须不断地浇铸玻璃溶液,增加粘土的厚度,我希望有升望的时候,溶液能自然流淌出无本光泽的图案,再经过反复升降温,不断调节材料用量,一直到最后变成一座千古不朽地,永远在吸收阳光中变幻图形变幻色彩的异形的墓身。不过,这件作品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也可能三年才完,还有最终也完不成的可能性。或许墓身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墨仲本身,或者墓身和墨仲本无关联。墨仲在这里面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引子或者根本也不重要了。就要我利用他的死亡证明这世界的荒唐吧。

  火。

  燃着,一堆暗火明灭不定,看来准备的灭火器用不上了。空气重又通畅,夹杂着焦炭松爽的香味。我提起精神,吆喝着乐队重新归位最后再来一遍《欢乐颂》,一切都无精打采地,四周的草也枯了,吹口哨的男歌手无精打采地唱着"欢乐女神/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欢乐/来到你的圣殿里"……我是在这雄壮的歌颂中结束了我替墨仲举行葬礼的记忆的……

  上班的时候,别的职员尚未到岗,我请守门人送来茶水,我觉得心里很堵也很空。从抽屉里拽出月前墨仲给我的信袋,咬着牙撕成粉碎,好象从此把墨仲从心里踢了出去,也好象把属于他的空间包上了帏幕。我避免追究自己由于漠视错过了拯救墨仲生命的机会是不是有错误。

  摇着头,要命的信!何偿不是这样呢,同葬礼一样,或许全部的意义只是一个过程,又何必知道了解过什么,相处过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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