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孀居的母亲(A——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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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电视上尽胡诌,天灾人祸抢地盘儿干仗,完了再和谈就不讲了,大老远的跟咱扯不上。今儿个大清早又说,城南小学校翻修挖地基,民工看见个骷髅头搁刚挖的坑里窜腾,当场吓昏过去两个,到末了找上个胆大的才看出不是骷髅头作妖,是个大癞蛤蟆钻里头出不来,一急它就直蹦。电视说骷髅头的太阳穴上往里钉了一根四寸长的洋铁钉子,已经生锈了。说是公安局上准备调查这起恶性杀人案件。叫我说,这种事儿说说得了,查个什么劲儿,就冲钉子锈得奶奶样儿也不是一半天了,这么个死法儿的人活着也好不到哪去,要不谁这么个弄法。死鬼也不是,死都死了还弄个蛤蟆窜腾什么,地下安息就得了。头一阵子还不一样,说是南方人在街上开了一家蛇馆子,开张儿头天大厨儿就在后灶抓了一条跟娃娃鱼色一样的蛇,后脊梁的花皮里头往出印了一张小孩儿的脸儿。那阵功夫陈巧刘喜张建国王半仙他们都在,我问到长得怎么样儿,他们叨咕半晌我也没有弄明白那条蛇长什么样儿。更邪乎的在后头,说是打抓了那条蛇,天天、天不知从哪些地场往进钻蛇,护住它不让人儿吃。一寻思吓不吓死个人,咬着怎么办。现在小年青发贱,挺新鲜,上那家馆子疯跑,他们也不寻思寻思咱这地方净洋灰地,大冬天的怎么活法儿。这不,一来二去馆子发了。也怪,上那儿去的回来都说不敢看怪蛇,一看就浑身麻酥酥的。没几天功夫儿就有明白人儿,说这件事儿是馆子策划的,有人看见店老板带个女的去飞机场一笼子一笼子接南方往这运的蛇。一听有诈,那些小年青火儿了,死活不上他家吃儿,前阵子陈巧说打门口儿路过,看见那家蛇馆儿已经关张儿了。我也不信邪乎事儿,那么个骷髅头能折腾多老长时间。 有脚步声儿,走道嚓拉嚓拉的那个肯定是陈巧,另个是谁呀,刘喜身上的咸肉味儿,就她俩,错不了。 “夏娃大姐,今天又不是你值日,我听王半仙清早四点就稀哩哗啦扫,觉都没睡好。”我就不得意刘喜说话,听陈巧说她指甲沟儿里老是墨黑,拉好几回裤子。 “扫没扫过我比你明白。”我不给她好气儿受,“陈巧你给院里打声儿招呼儿,这两天我不舒坦,不上饭堂吃饭了,有空儿上我屋去,儿又给我寄了些好吃儿。” 她们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在这块哗啦哗啦光顾扫,都忘了摸摸有没有脏土。王半仙扫地最利索,走上去溜滑。逢年过节电视上都说我们养老院全省最好。就图稀上名声儿好听,老人谁不想跟家呆,和儿女住一块儿。我一天到晚上走廊就恶满墙生木头味儿,棺材板子,搁手摸还扎倒刺儿。陈巧他们都说墙裙弄得高级,顶上还挂了好些老寿星儿照片。谁道,我反正看不见,活那大岁数什么用,过百岁就成精了,战战咔咔不顶人儿用,什么活头儿。讨厌,谁把条帚给我换了。杆儿上有个大疥疤,肯定是老赵。他工具洞儿跟我挨着,平常日子他老叫唤条帚不好使。我说呢,要不地扫没扫我能不知道吗。等会儿找他算帐,要不当我傻。 一回屋儿就招人烦,好些东西都是买给别人儿用的,电视、冰箱、桌椅板凳玻璃杯,那些钱不花白不花。墙上那个报时表动静挺大,叭哒——叭哒,像人儿一样白天晚上一步一步。“现在八点”,“现在九点”,该是饭堂散局子光景儿了,还没听见他们出来,我不饿,等晌叫陈巧上街给我炒个菜回来吃,饿着自己倒霉。我跪床底,顺着拖鞋摸到纸盒,打里头拿出给儿子织的活儿,手头儿这件刚起针,织了不到一扎长。 果不其然,饭堂一散伙儿陈巧刘喜王半仙张建国他们四个人儿就往我屋跑,来看新闻。一进屋刘喜就往我跟前凑,我今儿个心里不痛快,连窝都没给她挪挪。她身上那股焐包包的味儿熏得我直难受,我说刘喜你别往我跟前凑,自己不能搬条板凳。 “夏娃大姐,你这人儿真怪是不是半仙,她光一年一年给儿织,到现在十来套了吧,儿子每回来她硬不给,预备当遗产怎么的。”刘喜这人儿听不出好赖话,我懒得接茬儿。 其他人听出我心里烦厌都悄悄的,电视也弄得动静挺小,刘巧过来拉拉我衣襟儿,小声说,“夏娃大姐,呆会儿我帮你拨号码和儿子、媳妇说说话,舒畅了不就好了。” 电视里又在讲骷髅头,我心里一忐忑跳。 “啧、啧、啧,”又是刘喜,“吓不吓死活人,要是抓到了,叫我说得先剥他的皮。” “嗯,嗯,那回有个老头儿把个一岁半大的小女孩强奸了,还不是枪毙,这可不客气,没什么好讲讲的。嘿!”张建国喝水也没断了说闲话,怎么不呛死他。 “叫我说不定规,凡事儿都有个对立面儿,现在的人不都是图稀热闹,刮过这阵风谁管。远的不说,咱院里头上个月叫人把文化室撬了,电视录相都抱跑了,叫我看白丢了,要有人管连个毛贼都看不住?”这帮人当中我看就数王半仙预见力强,说好不准说坏准。 我说:“刘喜,你把你那个凳子搬墙边儿去,我等会儿上便所,你坐地当间儿把我拦倒了怎么办。” 陈巧马上过来扶我胳膊,“夏娃大姐,扶你去吧。”我搬了一下嘴没吱声儿,心里明白,要不是平常日子我叫她买东西每回都多给三块五块的,她能对我这么好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说,“陈巧,你先别走,咱俩有话说。” 听我这么我他们也该识相,王半仙先把自个用过的水杯洗了,凳子叠起来放门后走了,别人儿看他走了也都跟着出去了。 我叫陈巧把门儿打开放烟,这帮人里就数张建国岁数小,毛病数他多,走哪儿都忘不了抽烟,真招人嫌。 我说,“陈巧,你挂电话告诉他们我不舒坦,要上他们家住两天,散散心儿。” B 住了三天,元元就坐飞机来接我了。临走前陈巧大老早过来,老也不走。我说,陈巧,我走以后钥匙放门框上,到时你挂电话看电视洗澡都方便。这才把她打发走。 元元这孩子可怜不见儿的一回家就上抽屉翻药,说是在那头一下飞机就感冒了。怕我担心一直没敢说。我抓过她的手摸了摸,还是那么细肤,三月里小阳春,她还不是一出门儿光感冒。我这人儿命苦,早年呆家种地也挺好,春天下种秋天闻麦香的,闲下来就造反。连对象都不知找一个。到了六八年城里他们知青就跟地里冒出来一样涌进农村,我爸我妈就劝我说,你脾气这么熊,年纪也不老小了,不如在那些外姓人里头抓个小的,到时好管。我寻思也对,就找上了墨仲他爸。他那阵儿还不到二十三岁,爱干点干匠活儿,要说我也不大,实岁还没满三十,等到了七零年初我才怀上,这孩子可没叫我少遭罪,一等二等就是揣肚子里不出来,足足怀了一年还是不痛,我和他爸偷着走了十了里地找邻近村里的巫大仙算,她说这孩子命相和他爸不和,不愿出来见他爸。他爸一听这话就把脸子撂下来了。那当会儿在农村住我也不怕他,没把这事儿搁在心上。现在叫我说巫大仙儿说得还是准,到了七一年春节,他爸家里捎信儿非让回去。我拖着不让走,等过了初七才放人。好嘛,他一走我这头就开始翻江倒海地痛,正月初八清早就把他生下来了。他一下就跟别人家孩子两 门。那年月净早产,营养不好,刚下生的孩子都跟小猫儿小狗差不多连眼皮都不睁更别说有长头发的。再看我儿,头发墨黑墨黑的,小眼睛儿铮亮铮亮像黑豆儿似的,不爱哭不爱闹掐他都不叫唤。当天下晌,我妈就去找我爷爷给起了个名儿,叫墨仲,我不得意这名儿,依我心儿叫虎子豹子更精神。我妈劝我,老人儿起的名不兴改。我妈说我爷爷告诉过,说,叫别个名儿容易把人叫坏了,对孩子将来不吉利。他下生第二天,我求人给他爸拍电报催他赶快回来看孩子,一等不来二等不来,把我给气得天天躺床上哭。我妈老劝我别哭坏了眼睛,动了肝火出的奶影响孩子脾气。直等过了正月十五他才回来,不哼不哈阴着个脸。没给大人孩子捎一星半点儿东西。我这个人一辈子就生一回孩子,整个月子里他爸那个杂种连一只老母鸡都没炖给我吃。更可气在后头,等我月子一过,他就跟我打仗,不认墨仲,更说孩子和他没关系。说是我偷人晚俩月怀的。那回可把我气火了,我说人家早产招嫌我这个辛辛苦苦的在怀里多揣好几个月你不但不喜庆还反过来找茬儿。他再说我叫我二哥他们带人来揍你。听我说要找人打他,他才软下来。 等着七三年那阵儿,他们那些知青闹返城,他爸开始背着我一遍遍上城里跑,多亏我有大爷在村儿里当书记,他说他爸想一个人儿偷着走不带我们娘儿俩。好,你不是想不要我吗,我就偏跟定你了。我和他打和他闹,在村儿里四处托人找关系,叫他明白不带我们娘儿俩他也别想走。没有办法,他只好跟他爸要了三百多块钱打人情才把我们仨一起弄进城。 要照现在说,我当年跟他赌气进城许是个漏步,要是那年和墨仲留农村怎么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没根儿。一进城他爸就不是他了,一天早出晚归的人影也见不着,剩下我跟孩子住在他爷家偏厦子里受那个白眼狼爷爷的气,那阵光景,我跟那个杂碎手上要不出钱也没有办法。清早眼睁睁地看着他爷自个吃没条豆浆,饺子豆腐脑儿,我不吃没关系,两岁孩子不饿吗,起头我还硬挺,后来心疼孩子就装门帮老头子拾掇房间,把老头子吃剩的偷回来给儿吃。有时候从老头子的衣服里能偷出几毛钱给孩子买块儿糖吃。提起那阵日子我这个心酸就别提了,要说墨仲这孩子对我不好可真不应该。 那阵子工作不好找,都是回城的,好窝儿早让别人占去了,咱又没有社会关系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剩下的就是上郊区煤矿上干苦力、下井,他爸死活不去,半年以后才在城南小学校找了一个木匠差使。活儿也不忙乎儿,就是修修桌椅板凳、门框窗框,我们一家这才离开他那个白眼狼的爷爷搬学校后院儿木匠房儿住下。地场儿挺宽绰好几间,就是下雨烦乎人。我天天带着孩子,扔给别人儿我不放心,墨仲打小儿就跟人不一样,这孩子犟,又不爱讲话儿,动不动半晌半晌坐地上,摔泥捏东西,机动性就玩儿他爸的木匠家什。他爸嫌弃他,看见他拿家什就踢他,我就抱他上后院墙根儿掉眼泪儿,那个心疼劲就别说多难受了。也怪,我怎么哭就是挨不回这孩子一滴眼泪儿,我都告诉他儿啊,咱现在忍着点儿不惹乎他,等你长大点儿妈出去挣钱养活你,就不用受他的气了。隔天,他还是去拿那些木匠家什还得找踢,为了这个我没少受牵连。那时候老妈也死了,老家的人儿对我不一样了,过年过节连煤豆干都不寄了,这我也认了,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墨仲他爸知道我脾气暴,一般不敢随便惹乎我,对我老是爱搭不理。后来就出动静了,先是外头疯传,说他和皮鞋三厂厂长的三姑娘挂搭上了,经常半夜上胡同儿里野合。那个三姑娘我看见过,人胖乎乎的光听说话有点傻,后来还不是疯了,这就叫人不报天报。后来啦,他大概老跟外头混不过瘾,就干脆在他平常日子干木匠活儿的那间搭了一张小铺儿,把墨仲的小被儿小裤子都占上了,半夜里我搂孩子睡,墨仲这孩子真懂事儿,老是抱着我的奶奶说妈我听见那屋有动静。我熊乎他说闹耗子,他不信问我是不是我爸闹耗子,这孩子,看他瞧事儿的那个早劲儿的,那阵功夫儿他还不到五岁。 到五岁半这孩子心性又变了,他们小学校的老师告诉我说这孩子老住人家课堂上钻,找个空位就是一上午,听懂听不懂都坐在那儿像个小人精儿似的,我寻思也好,他一上学我就能上外头找活干着。好歹挣点儿钱,就去央告校长提前叫他上了学,那个时候社会上风气已经变了,满街喇叭裤子,我打听出街清洁队满处招人儿,别人嫌早晨四点到下午两点,时间太长一个月才给三十钱太少,都不去,我不怕,墨仲一上学我去了块心病,心里松快多了,在学校有老师看着他那个杂碎爸没多少机会逮住他欺负。要说三十块钱是不多,挣多挣少也是钱。到时候他爸真翻脸我和儿子也能过下来。谁知道就这三十块钱,我一拿就拿了五年。 墨仲这孩子自打一上学就跟我疏远了。一摸一筋筋,两个亮晶晶的黑眼珠子死盯着我,叫我不知道他每天都想什么。人家别的饿家长看我儿的成绩就眼气,他门儿门儿功课都好,体育老师格外稀罕他,还到家找过几回,要去陪他锻炼,额外教他别人儿不会的。墨仲这孩子争气,三年级选上三道杠往后没掉下来过。孩子刚上学头两年我老不放心,经常从清洁队往过跑,来家给他弄个牛奶打鸡蛋吃儿了,眼瞅着他去上课才跑回去上班儿。往后我看这孩子不用操心就给几毛钱叫他自个上街找吃儿。孩子上四年级以后的一次事儿,可把我惹火儿了,我这才知道他爸还是没断过修理他。我这个犟孩子呦,想这个我心都痛,他怎么从根儿不上我这告状呢,我反正不怕他爸,要是早知道他那么整我儿,拼死拼活我也不能叫他占便宜。那天中秋节,头晌我在清洁队上下井淘下水道,弄得浑身疤臭精湿,上完班儿就发烧了,烧得混昏沉沉人事儿不知。下半晌学校放半天假,我给墨仲拿了五钱钱,我说,儿啊,你自个上街买斤月饼再买点儿水果儿,咱俩晚上好赏月。谁知道墨仲一走就一宿没回来,我躺床上这个着急劲儿呀,那回病来得急,我往过爬,爬了好几回也没爬起来,急得我自个掉眼泪儿,尽往坏处儿想,末了就昏睡过去了,等第二天上午我才醒,盖的被早叫冷汗浸透了,我将就起来上便所儿,经过他爸木匠房儿,听见里头有动静,要说当妈的真不容易,我好几年不稀进那个骚窝了,那天不知怎么,想都没想就撞进去了,头一眼就看见墨仲叫他爸倒吊房梁上,象个小猪崽子吱扭地蠕动,身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处好地场,我当时不知哪来的邪乎劲儿,等把他解下来胳膊腿全酥了,抱着他就是一镇号哭。我说儿呀儿呀,急死妈了,他把你都吊起来了你就不能闹个动静叫妈好来救你吗,儿呀你怎么这么傻,我告过你咱现在不惹乎他,好歹留条小命咱娘儿俩好一扶儿过呀。他身上许是痛,小下巴兜着,下牙撞上牙,死活不叫唤,把我给心痛地差点儿吐血,心想赶不上跟儿子一块死了利索。末了,他眼睛跟往常一样咔吧喀吧地,说,妈,你不哭好不好,能不能等我长大,头半晌我没上课,你等会儿个给我补个请假条儿,要不人家笑话。 打那以后我心里硬气多了,眼看着我已经和个半大小子生活在一起了。那阵子,清洁队上的工友都说我比从前年轻多了,脸子也不酸了。 再往后,我发现墨仲这孩子心眼儿多,我给钱本打算叫他吃好,结果都叫这孩子买书了,破案的、谈情说爱的、讲故事的,连法制报都看,起头儿我担心他看闲书影响学习,后来发现这孩子自觉,回家先写作业,完了以后才掏出杂书看,没新的就看旧的。为了孩子的眼睛我把个八瓦灯泡换成六十瓦的,光一个月就多拿两块多钱也没心疼过。世界上没有比当妈的更实诚了,当爸的靠得住,也别说,世界这么大,找个能负责的把也能找着,谁道,许是咱上辈子作孽了这辈子才遭报应。养老院里的命都不济,好些有儿有女的。有儿女又怎么拉,屎一把尿一把地把他们拉把大了,到头儿来,长大了翅膀硬绷了,老的不中用了。就一甩手把老的踹进养老院,往后的滋味你自个受吧,一提这些哪个不是鼻涕眼泪一大把。就这还算孝顺的,每年出钱叫老的往养老院这不得放血吗,有多少咱不知道的连养老院都住不上。叫我说不孝顺的儿女就叫他进监狱遭遭罪,知道知道受苦的滋味儿。唉,真没出息连自个都顾不过来给别人儿瞎操心什么劲儿,我还不一样,到老到老鳏寡孤独一个人儿,独个儿象咬虱子一样嘎吱嘎吱地磨那些念想儿。 C 到元元他们家已经半个月了,我那个儿子忙,总是大老早就出门儿。在家我老听媳妇穿一件薄裙子,现在阳历才四月,怎么说离先天也是大老远的,我摸她手脚都是冰凉。媳妇安静,走道儿轻手轻脚,我听她洗脸都把水龙管子开得细眯细眯的,就怕动静响,终归住在人家家,肩窝要是劈腾扑腾闹动静呀不合适。媳妇和我话不多,我也不是没事儿找话儿的人儿,这么一弄我挺闷乎,陈巧,刘喜他们老叽里呱啦招人烦,到底处长了一离了还是怪想的,这把年纪了,就不定哪天谁就不在了,不道他们怎么不往过打电话。这两天儿媳妇也找着事儿了,今儿打网球儿明儿玩桥牌后儿又上健美课的,比人家上班儿的都忙乎,我这个人儿坏就坏在心知肚明,好的坏的打面前一过,哼,八九不离十。我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婆儿一天到晚哪那么多觉睡,净跟着鸟叫一样的钟表闹夜,闲着也是白闲着我就摸出来听墙根儿,经常一听听到我那个儿子起来。有时候我能听见左边一头睡的人,半夜嘎吱嘎吱压弹簧翻身,儿媳妇就轻手轻脚 弄的被套吱啦吱啦响,到下半夜儿媳妇许是老做梦,经常哭起来,我那个儿子也不安静,每回她一抽哒,他喘气儿就不一样了,也怪,从根儿没听过翻身去哄乎她。要没做亏心事儿,媳妇老哭什么,他们干什么这么邪性。 人这个东西就是怪,我明明早知道墨仲不在了就是死活不叫自己相信,这十来年我老做梦他从小的模样儿,跟我说妈呀,等我长大了咱俩一块儿住,我养活你。一醒过来两眼墨黑,想活着就得掐住泯良心钱。 墨仲是打十六岁上走的,那当会儿我卖茶鸡蛋什么的攒了五、六万块钱,在那个时候五、六万块钱不算少了。我说,儿呀不走行吗外头什么去头儿,妈挣钱供你上大学,大明天你要能上外国留学妈也供你。猜我儿怎么说,他说,知识越学多了,脑子越复杂,到末了自个就爆炸了。原话儿我学不上来,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完了以后他身上也没揣多少钱,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在往后过好几年也不跟我捎个信儿,他在哪我都不知道,那阵子我眼珠子已经没有了,钱也没有了,每月等残联往过送二百块生活费,我天天、天坐家等啊盼啊想哭也没有个泪珠子,净干嚎。就那么的我也从根儿也没想过怪乎他,知道孩子在外头没混好,天底下没有比妈更明白自个亲生儿子的了。就这么熬了三年,他开始往家寄钱,有时三千有时两仟,我托人偷着把钱攒在银行里头,预备他什么时候困难了再拿出来给他使唤。后来他寄钱越来越厉害,有时一下就是一、两万,我心里高兴,知道孩子在外头混上吃儿了,我托人给他写信叫他回家看看,也收不着回信儿,我就怪别人写错地方了,冷丁儿想起来也害怕,不知道自个什么地场把孩子得罪了,从他走往后,我就这么过了有十年的功夫儿。我摸着想他,把他从小儿的每个模样都想个溜遍。墨仲这孩子打小眼珠子就亮,经着什么事都不带叫人看出心思,我摸着墙和屋子里东西琢磨他长成什么样了,成小老爷儿们了,多高个头儿,怎么摸也估摸不准他能长多高,就是他那眼神儿变不到哪去。等到了九九年,我听满大街人心惶惶,脚步都比往常忙乎,小半导体老说下个世纪还差多少多少天了,闹腾得如丧考妣,净造谣的。还有聪明人老早就计划生跨世纪的孩子,不管怎么讲,生孩子多少还是喜庆,至于生下孩子能不能孝顺老儿的,我这些年也想过头了,孩子是自个下的,他一上身就是冤家,你就是这辈子欠他的债。阴历一过九月,我这个心里就难受,横竖都不对满胳膊肉跳,贴了好几块膏药也没把跳止住。等过了一个来月西北风已经刮厉害了,刮得电线呜呜叫,我就老想哭,一直到送信儿的来了,他就是封电报要手戳儿,我也不知怎么寻思的拿出存折叫他看,他就上面存了一万四仟多块,我想这个数差不离,我在心里暗算过,连本带利怎么也过十四万了。送信儿的说给我报喜,儿子媳妇要回来看我,我问我儿怎么说,他说电服是媳妇写的,落款儿是儿媳妇元元。一听这话儿我差不点昏过去,那个心一下就滑没影了。我心说,完了。 儿媳妇隔天大清早就到了,我在门里听见她揩鼻子,许是冻着了。和她一块儿还有个男的,我听俩人站在门外嘀嘀咕咕。我那个媳妇说话别提多温柔了,捏着嗓子尖儿,她说,易零我害怕,不知道说什么,那男的就说,怕什么,老太太也不能吃人,见了面你叫妈不就得了。我一听这话就来气,我心说话了,没鬼你们怕什么,刚守寡就弄个男的陪着,别处张罗我不知道,跑到我门口易零我害怕,浪得她。叫妈?!你叫谁她,我这辈子苦也受了,罪也遭了,还就认亲生儿子。我开门儿以后头件事儿就照准她胳膊捋了一把,把她吓够呛,尖叫一场儿就往男的那头靠,我气够呛,她连孝都不给我儿戴。 易零挺会来事儿,大概是看出我活动困难,二话不说就上厨房烧水刷茶缸,元元把自个挂凳角上半晌不言语,听喘气许是要哭。不知道怎么弄的,我马上想到要是不套住这俩人儿往后就谁也抓不着了。等易零一走跟羊我就一把薅住不撒手,我干嚎,儿呀,你可回来了,妈想死你了,叫她好好摸摸,媳妇也娶了,这大的事儿,事前也不带给妈给摸摸,你好狠心哪。我薅他头发顺着脑门子往下把他摸了个溜遍,全当给儿哭丧了。我听那头儿媳妇还是像个怕摔打的小猫儿一样吓得哆里哆嗦的。易零也不痛快,我摸他浑身的肉绷得蹬紧蹬紧,好摸好样谁绷那么紧。半晌,易零才说,我不是……我说,别讲讲,讲讲的,在外头几年把自个惯坏了,没大没小的,进屋连妈都不知道叫。没听谁家孩子嫌妈丑。倒是儿媳妇细声小气叫,妈,他不是……我说,别顾光说话,过来让妈稀罕稀罕,墨仲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要来家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妈怎么不得提前预备预备,说那说的那当会儿,我心里一抽一抽的像早年在农村拉的风匣一样。闹也闹腾过了,我就见好儿收了,我说,妈这些年不图稀别的就图你领了媳妇回家老早给妈生个孙子,咱全家人住一块儿多乐呵,妈知道你在外头混不容易,少回来几趟也不能怪你,寄的钱都收着了,全上医院调理身体花了,也没攒下,易零说对,保重身体要紧,该住院就住,钱不成问题,我说,你个小兔崽子欠揍,在外头长能耐了,连妈都不叫了,告诉你你不用逞能,撑破大天也得先叫妈再说话儿。易零也怪可怜见儿的叫我三逼两诈唬,老老实实叫了妈,这事儿就这么得了。当晚,我屋没地方叫他们住,他们说上旅馆住,我心里撂不下,就摸上楼给五块钱叫个半大小子上旅馆去查那俩个人住没住一块,回头听说单个住的心里才如妥点儿。 隔天,他们也没办法,带我上街买衣裳,下馆子,元元这孩子有点长处,把我好几个月没洗的脚丫子也洗了又洗,福是享上了,我心里还是死不痛快,依我心儿,只要亲儿活着再遭多少罪我乐意,天下当妈的都这么发贱。 临走前,我听出他们都挺难受,到了,易零说送我上养老院,我说,不上,我刚过八十,身体也硬实,早早就圈进养老院,人家还当我亲儿死啦。我说,我要住自个孩子家亲手伺候媳妇怀孕。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么个说法儿纯属诚心捣乱,要他俩胆敢给我怀上,我不上政府告他俩去都不是我那个妈下的。我就是想上墨仲家住两天,这辈子我挣死八命都为了什么,到了到了,儿子不来弄个媳妇和别的大老爷们儿,这到底怎码事儿嘛。就打算墨仲他不在了,他还有个妈,我就是操碎心也得给他弄出个头肚儿来,到时候有冤报冤有屈叫屈。 满大街汽车,那些人在汽油雾里头忙乎,走一道儿,我就跟那儿胡思乱想,心里头绞劲儿难受。都知道钱不好挣,我孩子一天到晚上哪弄那么多钱寄,他一个外乡人儿没根没底儿想发达怎么那么容易,我了解墨仲,这孩子表面儿看不出什么,心里野,跟家走那当会儿又年轻气盛,能不能偷人抢人叫人枪毙了。要不然就录相里头演的,当黑社会跟人抢老婆没弄过易零叫人干掉了。完了,以后易零又想哄哄元元,元元就拿我说事儿,看我那样儿又没有办法,只好舔乎着。张建国爱看这些滥七八糟的,总拿录相跟我屋儿放,看到骚地场就喘不上气儿,他总跟我说,现在世道跟录相一样,到哪都有黑社会,要不是咱政府管得厉害,他们敢反天,头回上墨仲家他俩还规矩。元元叫我住墨仲屋儿里,听说这话我满鼻子酸,这孩子心里有妈,他妈一辈子单个住独住,他结了婚也像他妈一样单个儿住。我跟他们说,看你们俩闹的,两口子不住一块儿怎么能有孩子,心里话说了,敢到一块儿给我看看。易零起头不乐意住下,找茬儿要走,我死活不让,我说,不行,一走十年不来看妈,这回妈来家你又不往家呆,要外头有小的我可不干,我这个人儿传统,就认元元一个。我这一说弄得元元挂不住,他 我胳膊,还真挺象新媳妇,妈,他有事儿。我说,有事儿也不行,你给我跟家呆着,哪都不兴去,想走先把我送走。 强留下易零我心里也作难,要是媳妇贤惠怎么办,我弄个大老爷们儿跟她一块儿堆,这大岁数男的那点儿毛病我能不知道吗,真整出事儿了,不是把元元拣火坑推吗。返回来一寻思心里也乐了,我不这样套能叫他们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这年月儿谁吃饱了撑的有事没事儿拿别人当妈养,我越琢磨越觉着蹊跷。起头儿几天,仨人儿都厅角警儿,我还没摸顺屋儿里的道儿,晚上爬起来听墙根儿老是磕磕碰碰,一听有动静儿易零就出来问上哪,我老说上便所儿。他就扶我上,我摸出他没脱衣裳,心里挺舒坦。他们寻思我晚上老上便所儿就给我买了个痰桶放床边儿上,又领我上医院看肾,大夫跟能胡说老太太肾没有毛病,是换新地场儿脑子紧张。往后就好了,屋儿里磨盘大地方儿叫我摸个溜遍,道儿也熟了,半夜三更我要是闹一星儿半点儿动静他们也不觉警儿了。那阵光景儿,他俩一躺床都挺安详,弹簧床不带响一点儿动静儿,俩人儿隔三差五说说话听着也是东一头儿西一头儿的,我那个儿媳妇老叹气儿,易零就劝,不要紧都能过去,到时我照顾你。元元说我不是那意思。易零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就得了,往后心里不痛快就找我。元元就不乐意,意思是说,我自个能顾我自个,这样对你不好。光听说话没什么,往细琢磨就不是哪个滋味了,要不是他俩合伙儿整我家墨仲,干什么媳妇光叹气不说想丈夫,还要易零避嫌。那一个干什么非照顾一个寡妇,外头顾念死光了还是两条腿蛤蟆呢。 头回上他家住了好几个月,他们越加小心我心里就越恨。好好的干什么死活不讲讲墨仲的事儿。打从墨仲长岁十二岁半以后,一直到他十六岁跟家走了,当间儿四年时间好歹也不算太短,我跟墨仲也从根本不讲讲他爸。这里头藏着心眼可瞒不过我。 二回上他们家隔了好几年。当间儿挂过几回电话,每回都是元元接,挑后半夜挂也是元元接,我找儿子听电话他来的也不痛快。那年养老院里装修,闹得鼻子里灰咭咭的,白日黑的嘁哩哐啷可墙钉棺材板子,我这人儿天生见不得钉钉子,再一个就是厌烦木匠。我往他们挂电话,说想媳妇天天睡不着觉。元元挺精,说我这么说第二天拾掇拾掇就来了,还给我送了好几万块钱。我问他我儿怎么不来。他痛痛快儿快儿说,回家就见着了。一听这话,我心想坏了,这回过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啦。 刚进屋儿,家什没动窝,屋里头热包包的和头回两门。元元进屋就轻快多了,走道儿也高高兴兴,要没个男的架着谁家女的也出不来这浪劲儿。等他下晌上街给我买东西那会儿功夫儿,我上他睡觉那屋去了。可屋儿喷的香水儿。床上的女人味儿奈叽叽的清清凉凉,难的烟味儿大。 当场就把我气疯了,我早算计到没有一个好东西,她守不住。墨仲你真没出息,丢西妈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遭闲气,连亲儿怎么去的都不知道。有好几年了,我老梦见墨仲和从小一个模样儿,他跟我说,妈呀,咱又不比别人少根筋。每回我心里都难受,从小儿跟我怀里贴着咂我奶的孩子早长大了,长的那个连怎么叫人害乎的也不知道。剩下他一个不济的妈,天天听着钟表卟嗵卟嗵地熬。 等易零前脚儿一进门儿,不等他叫妈,我劈脸就问,你老实话说,你从小都跟妈保证过什么。我这么说特味儿刁难他,看他怎么说。易零也不白给,他说妈,以前的咱就不提了。我一听就知道这话犯病,他回话这么顺当,肯定提前预备过,不知道墨仲脾性儿的人儿不会说这话。那回我呆得不顺当,从他俩嘴上什么也盘问不出来。有回有摸出去听墙根儿,听他俩弄那个,气得我那个想亲儿呦,要他早我能饶他们俩吗,按照我儿的脾气就我说饶墨仲早晚儿不能算事儿呀。不是吹出来的,上阵还得亲娘儿俩。当场我往屋里喊,元元你起来给我倒水喝。隔半晌,那个东西才热乎乎出来倒了碗水,完了以后奔丧似的钻回屋儿了。 二天清早,我也不含糊,装门差不点跸倒,捏住易零那个小肾儿死掐,我叫他。他要是半个月以里再能弄都见神仙啦。 要叫我知道谁欺负我亲儿,他还能活痛快才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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